# 第240章：晾晒场的“意外”
包装车间的门在祁林手中完全敞开。
日光灯的白光从门内倾泻而出，照亮了走廊里每个人的脸。车间里，三条包装流水线整齐排列，传送带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工人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戴着白色帽子和口罩，正将烘干后的苹果片装入透明包装袋，封口，贴上标签，放入纸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苹果甜香，还有新纸箱的油墨味。
祁林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先生，周局长，各位领导，请进。”
陈文轩第一个迈步走进车间。他的目光扫过流水线，扫过墙上的生产流程图，扫过码放在车间尽头的成品箱。那些纸箱堆得整整齐齐，每一摞都有两米高，像一堵堵黄色的墙。纸箱上，“陇原牌”三个红色大字格外醒目。
梁助理跟在陈文轩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眼睛快速记录着看到的一切。周局长和刘干部也走了进去，张教授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流水线末端的质检台上——那里有两个女工正在用放大镜检查包装袋的密封性。
赵广坤和马建国走在最后。
赵广坤的脚步很慢，他的目光没有看流水线，而是看向车间深处，看向那些成品箱旁边。那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似乎在整理什么。
那是刘二狗。
祁林的眼角余光也看到了那个身影。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走进车间，站在陈文轩身边，开始讲解。
“包装是我们最后一道工序，也是质量控制的关键环节。”祁林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批苹果片在烘干后，都要经过三级筛选。一级筛选是人工目测，剔除颜色不均匀、有焦斑的次品；二级筛选是过筛网，确保厚度一致；三级筛选是称重，每袋净重必须精确到正负两克。”
他走到流水线旁，拿起一个已经封口的包装袋，递给陈文轩。
“包装材料是食品级聚乙烯，透明度高，密封性好，能有效防止氧化和受潮。”祁林说，“封口温度和时间都有严格标准，确保密封牢固，但不会烫穿包装袋。”
陈文轩接过包装袋，对着灯光看了看。透明的袋子里，金黄色的苹果片排列整齐，每一片都薄厚均匀，色泽诱人。他轻轻捏了捏，包装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标签呢？”陈文轩问。
“标签在这里。”祁林指向流水线上的一个工位，“每袋都要贴两个标签。一个是产品标签，上面有品名、净重、生产日期、保质期、厂名厂址。另一个是批次标签，上面有批次号，可以追溯到原料来源、加工时间、操作工人。”
陈文轩点点头，把包装袋还给祁林。
考察团在包装车间里走了半圈。祁林讲解得很详细，从包装材料的采购标准，到标签印刷的油墨要求，到成品箱的堆码规范。陈秀兰不时补充一些数据——每天的包装量，包装材料的损耗率，标签的合格率。
车间里的气氛很平静。
工人们都在专注地工作，没有人抬头看考察团，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包装袋封口的嘶嘶声，纸箱搬动的摩擦声。
但祁林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扫向车间深处，扫向刘二狗所在的位置。刘二狗还在那里，背对着门口，弯着腰，似乎在整理纸箱。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但祁林知道，那不是整理。
那是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
***
包装车间的参观持续了二十分钟。
祁林讲解完最后一道工序——成品入库前的抽检——时，陈文轩看了看手表。
“十点十分。”陈文轩说，“祁厂长，接下来看什么？”
“接下来是晾晒场。”祁林说，“虽然我们主要采用机械烘干，但部分特殊品种的苹果片，还需要自然晾晒来保留风味。请各位跟我来。”
他转身，带领考察团走出包装车间。
走廊里，光线比车间里暗了一些。祁林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他能感觉到，身后有十几双眼睛在看着他。陈文轩的眼睛，周局长的眼睛，张教授的眼睛，还有赵广坤的眼睛。
还有刘二狗的眼睛。
虽然刘二狗没有跟出来，但祁林知道，那双眼睛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他们。
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向室外的铁门。
祁林推开门。
九月底的黄土高原，阳光正好。
上午十点多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湛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远处，连绵的黄土山丘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门外的空地上，是晾晒场。
这是一个用水泥硬化过的场地，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场地的一侧，搭着十几个竹木结构的晾晒棚，棚顶上铺着透明的塑料薄膜，既能透光，又能防雨。棚子下面，是一排排竹制的晾晒架，架子上铺着细密的竹帘。
此刻，晾晒架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苹果片。
阳光透过塑料薄膜照下来，在苹果片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空气中，苹果的甜香更加浓郁，还混合着竹帘的清香，水泥地面被太阳晒热后散发出的微腥气味。
祁林深吸一口气，走到晾晒场中央。
“这里就是我们的晾晒场。”他说，“主要用于晾晒‘红富士’和‘国光’这两个品种的苹果片。这两个品种糖分高，果肉紧实，经过自然晾晒后，口感会更加柔韧，风味更加浓郁。”
他走到一个晾晒棚前，指着竹帘上的苹果片。
“晾晒工艺有几个关键点。”祁林说，“第一，苹果片的厚度必须控制在三到四毫米，太厚不容易晒干，太薄容易晒焦。第二，晾晒架必须离地五十公分以上，保证通风。第三，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是晾晒的最佳时间，这段时间阳光充足，温度适中。第四，每隔两小时要翻动一次，确保两面均匀受光。”
他一边说，一边从竹帘上拿起一片苹果片，递给陈文轩。
“陈先生可以看看，这是晾晒了半天的状态。”祁林说，“表面已经有些发皱，但还没有完全干透。摸上去，有弹性，不粘手。”
陈文轩接过苹果片，对着阳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捏了捏。
“颜色保持得很好。”陈文轩说，“没有褐变。”
“是的。”祁林点头，“我们在切片后立刻进行了护色处理，用的是柠檬酸和维生素C的混合溶液。晾晒过程中，塑料薄膜也能过滤掉一部分紫外线，减少氧化。”
陈文轩把苹果片还给祁林，目光扫过整个晾晒场。
晾晒场很整洁。
竹帘铺得平整，苹果片铺得均匀，没有堆积，没有空缺。场地边缘，放着几个竹筐，里面装着待晾晒的苹果片。场地中央，有一个水龙头，旁边放着几个塑料盆，盆里装着清水，是工人洗手用的。
一切都井然有序。
考察团的人在晾晒场里慢慢走着，看着，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周局长蹲下身，摸了摸水泥地面，点点头。张教授走到晾晒棚边，仔细看了看竹帘的编织密度。刘干部拿出一个小本子，记着什么。
赵广坤和马建国站在人群最后面。
赵广坤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目光，没有看晾晒场，没有看苹果片，而是在人群中扫视，像是在找什么人。
祁林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讲解。
“晾晒完成后，苹果片的水分含量会降到百分之十五以下。”祁林说，“这时候，我们会进行最后一次筛选，剔除晾晒过程中产生的碎片、焦片，然后进入包装车间，进行真空包装。”
他走到场地边缘，指着那几个竹筐。
“这些是今天上午刚切好的苹果片，正准备上架晾晒。”祁林说，“我们的工人正在……”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人群边缘，传来了一声惊呼。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很大，很突然，像是一声惨叫。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竹筐翻倒的哗啦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晾晒场最边上的一个晾晒棚。棚子旁边，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倒在地上，抱着左腿，大声呻吟。
“哎哟！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是刘二狗。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包装车间来到了晾晒场。此刻，他躺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冷汗，嘴里不停地呻吟。他的身边，一个竹筐翻倒在地，里面的苹果片撒了一地，金黄色的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板黑心啊！”刘二狗突然抬起头，对着人群大喊，“让我们干这么累的活，场地也不弄好，害我摔断了腿啊！”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这晾晒场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我搬着筐子走过来，一脚踩空，就摔了！”刘二狗指着地面，“你们看看！这地不平！老板为了省钱，连地都不肯好好修！”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打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
“还有工资！”刘二狗继续哭喊，“我都干了三个月了，工资一分钱没发！老板说资金紧张，让我们等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有孩子要上学！没天理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
晾晒场里，一片寂静。
只有刘二狗的哭喊声，在空气中回荡。
考察团的人，全都愣住了。
陈文轩皱起了眉头，目光从刘二狗身上，移到祁林身上。周局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看了看刘二狗，又看了看祁林，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张教授扶了扶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刘干部合上了小本子，表情严肃。
梁助理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这一幕。
赵广坤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隐蔽的笑容，一闪即逝，但祁林看到了。
就在刘二狗哭喊的同时，人群外围，突然响起了几个声音。
“就是！这老板太黑心了！”
“我听说他们厂经常拖欠工资！”
“场地这么差，也不修修，这不是拿工人的命开玩笑吗？”
“摔断了腿，以后怎么干活？一家老小怎么办？”
那是几个穿着普通农民衣服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黝黑，像是附近的村民。他们站在人群外围，指着刘二狗，指着晾晒场，大声议论着。
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激动。
“这种黑心老板，就该曝光！”
“让领导们看看，他们是怎么对待工人的！”
“必须给个说法！”
那几个“村民”一边说，一边往前挤，想要靠近考察团。
现场顿时一阵骚动。
考察团的人被围在中间，前面是哭喊的刘二狗，后面是起哄的“村民”，左右是晾晒棚和竹筐。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只有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祁林身上。
陈文轩看着他。
周局长看着他。
张教授看着他。
刘干部看着他。
梁助理看着他。
赵广坤看着他。
马建国看着他。
那些起哄的“村民”看着他。
躺在地上的刘二狗，也抬起头，用那双充满痛苦和愤怒的眼睛，看着他。
他们在等。
等祁林的反应。
等这个年轻的厂长，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劳资纠纷”和“安全事故”。
祁林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惊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二狗，看着那几个起哄的“村民”，看着考察团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到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只有风，从黄土高原上吹过，吹过晾晒场，吹过竹帘上的苹果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很细。
但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