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8章:考察日前夜:紧张与期待
夜色中的秦村,像一头蛰伏在黄土高原褶皱里的巨兽。
加工厂的方向,灯火通明。白炽灯泡的光从车间窗户里透出来,在黑暗中切割出一个个明亮的方块。机器已经停了,但厂区里人影绰绰,扫帚扫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水桶碰撞的哐当声,还有压低嗓门的交谈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祁林站在自家土窑前的院子里。
他刚检查完最后一遍。
从下午三点开始,他带着王铁柱、陈秀兰,把整个加工厂里里外外走了三遍。车间地面用清水冲了又冲,墙角缝隙里的果渣碎屑都用小刷子抠出来;机器外壳擦得锃亮,连传送带上的滚轮都抹了油;包装车间里,成品箱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箱都重新检查了封口和标签;样品室里,二十种不同规格的苹果干样品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标签上工整地写着品名、批次、检测指标。
一切,都准备就绪。
但祁林的心,还是悬着。
他抬头看了看天。九月底的黄土高原,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星星密密麻麻,银河横贯天际。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黄土的干燥气息和远处果园里残留的果香。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土窑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祁林转身走进去。
煤油灯的光晕在窑洞里摇晃。祁父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却没有点着。祁母跪在土炕前的小供桌前,供桌上摆着一尊褪了色的瓷观音,面前三炷香已经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灯光里盘旋。
“妈。”祁林轻声叫了一声。
祁母没有回头,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她在念经。祁林听不清她念的是什么,但那声音里透出的虔诚和不安,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里。
祁父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都准备好了?”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祁林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该弄的都弄了,就等明天。”
祁父沉默了一会儿,把旱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
“林儿。”他说,“明天……要是人家看不上,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咱家现在这样,比以前强多了。你妈和我,都知足。”
祁林鼻子一酸。
他知道父亲在安慰他。前世,父母也是这样,在他每一次失败后,都说“知足”。可最后,他们还是被他拖累,病死在土炕上,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爸。”祁林握住父亲粗糙的手,“明天,一定会成。我向您保证。”
祁父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
供桌前,祁母念完了经,慢慢睁开眼睛。她转过身,看着儿子,眼睛里闪着泪光。
“林儿。”她说,“妈给你煮了碗面,你吃点。明天要忙一天,得有力气。”
祁林点点头。
祁母起身,从灶台上的锅里盛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手擀面,浇了西红柿鸡蛋卤,上面还卧着两个荷包蛋。面条的香气混着香火味,在窑洞里弥漫开。
祁林接过碗,坐在小凳子上,大口吃起来。
面很烫,但他吃得很快。他知道,这是母亲的心意,也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
窑洞外,传来脚步声。
王铁柱掀开布帘子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
“祁哥。”他说,“厂区都检查完了,卫生搞了三遍,连厕所都刷干净了。巡逻队我安排好了,两班倒,一直守到明天考察团来。”
祁林放下碗,擦了擦嘴。
“刘二狗那边呢?”
“张建军和李卫国盯着。”王铁柱压低声音,“那小子今天下午就有点不对劲,在车间里转悠了好几圈,老往包装线那边瞅。我让建军他们盯紧点,只要他敢动,当场按住。”
祁林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窑洞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加工厂的方向,灯光依旧亮着。他能想象出,陈秀兰现在肯定还在样品室里,一遍又一遍地核对那些资料和样品。那个姑娘,心思细,做事认真,但也容易紧张。明天,她要负责向考察团讲解工艺流程和质量控制,压力不小。
“铁柱。”祁林说,“你去跟秀兰说一声,让她早点休息。资料都准备好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养足精神,明天才能讲好。”
“好。”王铁柱转身要走,又停住,“祁哥,那你呢?”
“我再去厂里转一圈。”祁林说,“睡不着。”
王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祁林穿上外套,走出院子。
夜风更凉了。
他沿着村道往加工厂走。路两旁的土坯房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昏黄的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沉寂下去。整个村子,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加工厂大门敞开着。
门卫室亮着灯,两个年轻小伙子坐在里面,看到祁林,立刻站起来。
“祁哥。”
“没事,你们坐着。”祁林摆摆手,“我进去看看。”
他走进厂区。
水泥地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车间里,灯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包装车间旁边的样品室,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
祁林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陈秀兰果然还在里面。
她坐在一张旧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摞资料:检测报告、工艺流程说明、原料采购记录、成品检验单……桌角放着一盏台灯,灯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祁林哥。”她站起身,有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头发,“我……我再核对一遍数据。”
“不用了。”祁林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资料,翻了翻,“这些数据,你都能背下来了。休息吧,明天还要靠你讲呢。”
陈秀兰咬了咬嘴唇。
“我……我怕讲不好。”她说,“那个港商,听说很厉害,见过大世面。万一我讲错了,或者他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不会的。”祁林把资料合上,看着她,“秀兰,你是咱们厂里最懂技术的人。那些工艺流程,那些质量控制点,都是你一手抓的。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要相信你自己。”
陈秀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可是……”
“没有可是。”祁林打断她,“明天,你就按平时跟我讲的那样,清清楚楚、有条有理地讲出来。不用怕,我在旁边。”
陈秀兰看着祁林,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祁林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吧,好好睡一觉。”
陈秀兰收拾好东西,跟着祁林走出样品室。两人在厂区门口分开,陈秀兰往村东头自己家走,祁林则转身,往村后的山坡走去。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山坡不高,但站在坡顶,能看见整个秦村。
祁林爬上去,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黄土的颗粒感,打在脸上,微微刺痛。他抬起头,看着夜色中的村庄。
土坯房像一个个黑乎乎的方块,散落在沟壑纵横的黄土坡上。只有加工厂那片区域,还亮着灯,在黑暗中格外醒目。那是他这一年来,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心血。
前世,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贫瘠的土地,破败的土窑,还有绝望的村民。
他记得,前世这个时候,他已经签了那份抵押合同,把祖传的果园和土地都押给了信用社。祁富贵拿着钱,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放心,哥带你发财。”然后,钱没了,地没了,父母气病了,他四处讨债,最后坠崖身亡。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祁林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耳畔,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加工厂的方向。
明天。
明天,考察团就要来了。
那个叫陈文轩的港商,会带着他的团队,走进这个黄土高原深处的小村庄。他们会看他的厂子,尝他的产品,问他的规划。然后,决定是否合作,是否投资,是否给他一个走向更大市场的机会。
同时,祁富贵和赵广坤,也布好了局。
刘二狗那个内鬼,会在关键时刻“表演”,试图搞砸一切。
这是一场决定命运的战役。
赢了,他的企业将获得资金、渠道、背书,从此走上快车道。输了,不仅合作告吹,五万贷款泡汤,还会在地区领导面前留下“管理混乱、不可靠”的印象,以后再想争取支持,难上加难。
祁林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一次……”他低声说,“我不会输。”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光尾,消失在西北方向。
祁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该回去了。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转身往山下走。
而与此同时,在村西头祁富贵家的院子里,另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
祁富贵家的堂屋里,烟雾缭绕。
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房梁下,光线昏黄,照得屋里的人脸都显得模糊不清。祁富贵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对面,坐着一个黑瘦的男人。
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是带着几分狰狞。村里人都叫他“黑皮”,是这一带有名的混混,专干些偷鸡摸狗、敲诈勒索的勾当。
“刘二狗那边,没问题吧?”祁富贵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问。
黑皮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放心,钱给足了。”他说,“五百块,够他娶个媳妇了。那小子,穷得叮当响,老子娘还病着,正缺钱呢。祁林那边工钱给得再高,也比不上这现钱来得痛快。”
祁富贵点点头。
“他怕不怕?”他又问,“祁林那小子,现在可不是善茬。万一事后查出来……”
“怕?”黑皮嗤笑一声,“怕也得干。钱都收了,事儿也答应了,他现在就是骑虎难下。再说了,祁林事后算账?哼,明天考察团一来,他厂子出了那么大的‘事故’,还能有心思查这个?地区领导都在场,他的脸都丢尽了,厂子能不能保住都两说,哪还顾得上找刘二狗的麻烦?”
祁富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弹了弹烟灰,脸上露出狞笑。
“明天,就看他的‘表演’了。”他说,“赵总交代了,一定要自然,不能让人看出破绽。要让考察团觉得,祁林的厂子,管理混乱,工人闹事,根本不可靠。”
“明白。”黑皮说,“我都跟刘二狗交代清楚了。明天上午,考察团参观包装车间的时候,他会‘不小心’把一箱成品打翻,然后跟旁边的工人‘吵起来’,最好再动动手。场面越乱越好,最好能让考察团的人亲眼看见,工人打架,产品洒一地。”
祁富贵满意地点头。
“到时候,赵总会在旁边‘劝架’,顺便说几句风凉话。”他说,“地区领导一看,哦,原来祁林这个厂,内部矛盾这么大,工人素质这么差,那还合作什么?直接pass掉。”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昏暗的堂屋里回荡,带着阴谋得逞的得意和狠毒。
窗外,夜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
***
祁林回到自家土窑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窑洞里,煤油灯还亮着。祁父祁母已经睡了,但炕上的被子还给他留着。祁林轻手轻脚地脱了鞋,上炕躺下。
他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明天可能发生的每一个环节,都预演了一遍。
考察团的车队几点到,怎么迎接,先参观哪个车间,讲解的顺序,样品品尝的安排,座谈会的座位,甚至每个人可能问的问题,他都想了一遍。
还有刘二狗。
那个内鬼,会在哪个环节动手?包装车间?样品室?还是座谈的时候?
王铁柱他们,能不能及时控制住场面?
如果控制不住,该怎么补救?
一个个问题,像无数只蚂蚁,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
祁林翻了个身,面对着土墙。
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泛黄发脆。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能隐约看见报纸上的字迹。那是去年的一份《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报道着改革开放的进展。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字。
“这一次……”他喃喃自语,“我一定要赢。”
不是为了报仇。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让父母能过上好日子,让跟着他的这些人,能有口饭吃,有奔头。
为了前世那些遗憾,那些不甘,那些血泪。
窑洞外,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祁林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