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7章:考察团抵达地区
祁林走到大门口时,中年干部已经转过身,正背着手打量厂区里忙碌的景象。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头,目光落在祁林脸上。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睛,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神平静却带着审视的意味。他伸出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干部特有的沉稳腔调:“你就是祁林同志吧?我是地区乡镇企业局的调研员,姓周。孙为民副局长让我来看看,你们这个‘出口创汇’的厂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祁林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伸手握住对方的手。掌心干燥,力度适中。
“周调研员,欢迎欢迎。”祁林松开手,侧身让开,“孙局长太关照了,还专门让您跑一趟。我们这边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条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有没有真东西。”周调研员的目光在祁林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厂区,“孙局长在电话里说,你们这个苹果干加工厂,虽然规模不大,但有想法,主动对标出口标准,还做了检测报告?”
“是,我们请省农科院的专家帮忙做了检测。”祁林一边引着周调研员往里走,一边说道,“主要是农残和重金属指标,都符合出口要求。另外,我们改进了烘干工艺,用低温慢烘,保留了更多果香,口感也更韧。”
周调研员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沿着厂区的水泥路往里走。机器轰鸣声越来越响,空气中果香和焦糖味也越来越浓。几个工人推着装满苹果的板车从旁边经过,看到祁林带着陌生人,都放慢了脚步,好奇地打量。
周调研员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苹果。
苹果个头不大,但颜色红润,表皮光滑,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什么品种?”周调研员问。
“秦冠。”祁林说,“我们黄土高原的特有品种,甜度高,酸度适中,果肉细腻。虽然个头不如红富士,但做果干正合适,出干率高,风味也足。”
“产量呢?”
“一亩地能产两千斤左右。”祁林说,“我们跟村里二十多户签了包销合同,按保护价收购,保证他们的收益。今年计划收购五十吨鲜果,加工成十吨果干。”
周调研员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车间,每一个角落。切片车间里,女工们坐在操作台前,手起刀落,苹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动作熟练得让人眼花缭乱。烘干房里,一排排不锈钢架子上铺满了果片,热风从管道里吹出来,带着果香和温度。包装车间里,几个年轻女工正将冷却后的果干装进印着“陇原”商标的塑料袋里,封口,装箱。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周调研员在包装车间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
他看着那些女工的动作,看着封口机发出的“嘶嘶”声,看着纸箱被胶带封好,摞在墙角。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们这个厂,有多少工人?”他问。
“正式工三十八个,临时工十二个,一共五十人。”祁林说,“都是本村和邻村的,农忙时回家收庄稼,农闲时来厂里干活,两不耽误。”
“工资呢?”
“正式工一个月六十块,临时工按天算,一天两块五,管一顿午饭。”祁林说,“比种地强,也比去外地打工稳定。”
周调研员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祁林:“孙局长说,你们想申请出口专项贷款?”
“是。”祁林说,“我们想扩大规模,建一个标准化车间,引进真空包装设备。另外,还想开发新产品,比如苹果脆片、苹果酱。这些都需要资金。”
“多少?”
“五万。”
周调研员挑了挑眉:“五万可不是小数目。你们拿什么抵押?”
“全厂资产。”祁林说,“厂房、设备、库存,还有我们‘陇原’的商标。如果还不够,我家的房子和地,也可以押上。”
周调研员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祁林脸上。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仿佛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你今年多大?”他突然问。
“二十五。”祁林说。
“二十五……”周调研员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在乡下插队,每天想着怎么多挣几个工分。你倒好,已经想着出口创汇了。”
祁林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调研员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祁林推开门,请他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厂区平面图,一张生产流程图,还有几张省农科院出具的检测报告复印件。办公桌上,整齐地摞着几本账册,旁边放着算盘和钢笔。
周调研员在椅子上坐下,祁林给他倒了杯水。
“周调研员,您喝水。”
“谢谢。”
周调研员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检测报告上。
“这些报告,我能看看原件吗?”
“当然。”祁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双手递过去。
周调研员接过,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报告是省农科院农产品质量检测中心出具的,盖着红章,日期是今年八月。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项指标——铅、砷、汞、镉、六六六、滴滴涕……每一项后面,都写着“未检出”或“符合标准”。
翻到最后一页,周调研员抬起头。
“这些检测,花了多少钱?”
“一千二。”祁林说,“对我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我觉得值。要做出口,就得按规矩来,不能糊弄。”
周调研员点点头,将报告放回桌上。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祁林同志。”他放下水杯,看着祁林,“我实话实说。孙局长让我来,是因为明天港商考察团要到地区,后天会来你们这里实地考察。地区领导很重视这次合作,如果能成,对咱们地区的乡镇企业,是个很好的示范。”
祁林的心,猛地一紧。
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我明白。”
“所以,我今天来,既是调研,也是打前站。”周调研员说,“我要看看,你们这个厂,到底有没有孙局长说的那么好,到底能不能经得起考察团的检验。”
“您觉得呢?”祁林问。
周调研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厂区。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神,深邃而复杂。
“从硬件上看,你们确实不错。”他缓缓说道,“厂房干净,设备齐全,流程规范,工人也精神。检测报告也齐全,说明你们有意识,有想法。”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他转过身,看着祁林,“做企业,尤其是做出口,光有硬件不够。还要看软件——管理、人才、市场、风险控制。这些,我今天看不到,但考察团能看到。”
祁林点点头:“我明白。”
“另外。”周调研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听说,你们村里,有些不同的声音?”
祁林的心,再次一紧。
“您指的是?”
“具体我不清楚。”周调研员说,“但孙局长提了一句,说你们这边,可能有些内部矛盾,有人不太服气。祁林同志,做企业,尤其是乡镇企业,最怕的就是内耗。一个厂子,如果人心不齐,再好的硬件,也撑不了多久。”
祁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调研员的眼睛。
“周调研员,您说得对。我们确实有矛盾,也确实有人不服气。但我想说,任何改革,任何新事物,都会遇到阻力。我们秦村,祖祖辈辈种地,突然冒出个加工厂,突然要跟外国人做生意,有人不理解,有人眼红,这很正常。”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
“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做的事是对的,是对村里有好处的,是对工人有好处的,是对地区发展有好处的,那么,再大的阻力,也能克服。人心不齐,我们就想办法让它齐。有人捣乱,我们就按规矩处理。总之,这个厂,我一定要办下去,而且要办好。”
周调研员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孙局长没看错人。”
他走回桌前,拿起公文包。
“我今天看到的情况,我会如实向孙局长汇报。至于考察团那边——”他顿了顿,“我只能说,我会客观描述。但最终的决定权,在考察团手里,在港商手里。”
“我明白。”祁林说,“谢谢您。”
周调研员伸出手,和祁林握了握。
“后天,我会跟考察团一起来。”他说,“到时候,希望你们能拿出最好的状态。”
“一定。”
周调研员转身,走出办公室。
祁林送他到厂区门口。那辆绿色的吉普车还停在原地,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周调研员出来,司机赶紧掐灭烟头,拉开车门。
周调研员上了车,关上车门。
车窗摇下,他朝祁林点了点头。
“祁林同志,后天见。”
“后天见。”
吉普车发动,掉头,驶上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祁林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阳光很烈,晒得他额头冒汗。
但他的心,却一片冰凉。
周调研员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有些不同的声音”……
“内部矛盾”……
“有人不太服气”……
这些话,从地区干部的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祁林太清楚了。
这意味着,赵广坤和祁富贵的手,已经伸到了地区。他们已经提前在领导那里,埋下了钉子。
祁林转过身,走回厂区。
他的脚步,很稳,但很重。
每一步,都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他的身后,晾晒场上,刘二狗正蹲在竹席边,假装翻动果干。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祁林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
而在刘二狗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张建军和李卫国正蹲在一起,看似在整理竹席,眼睛的余光,却死死锁在刘二狗的背上。
阳光很烈。
晒得所有人的影子,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
同一时间,三百里外的地区行署招待所。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缓缓驶入大院,停在主楼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地区外贸局的副局长,接着是办公室主任,然后是几个工作人员。
最后,从后座下来的,是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商人的精明和锐利。
他就是港商考察团的核心人物——陈文轩,陈先生。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提着公文包,是他的助理小刘;一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人,是他的律师李女士;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是技术顾问张教授;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是翻译小周。
地区外贸局的副局长赶紧迎上去,热情地握手。
“陈先生,一路辛苦了!欢迎欢迎!”
“王局长客气了。”陈文轩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但很流利,“这次来,给各位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陈先生能来,是我们地区的荣幸!”王局长笑着说,“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各位先休息一下,晚上地区领导设宴,给各位接风洗尘。”
“好,多谢。”
一行人走进招待所大厅。
大厅很宽敞,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山水画,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虽然是八十年代末,但装修已经算得上气派。
服务员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安排房间。
陈文轩住的是套间,外面是客厅,里面是卧室。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电视机,茶几上放着水果盘和暖水瓶。
陈文轩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地区的街景。楼房不高,大多是三四层,街道不宽,但很干净。自行车和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
那里,是连绵的黄土山。
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陈文轩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张教授。”他转过身,看着刚走进来的技术顾问,“您看,这样的地方,能种出好苹果吗?”
张教授走到窗前,推了推眼镜。
“陈先生,您别看这里黄土裸露,其实黄土高原的昼夜温差大,光照充足,土壤透气性好,非常适合苹果生长。”他说,“尤其是秦冠这个品种,就是这里的特产,甜度高,风味足,做果干是一绝。”
“果干……”陈文轩重复了一遍,走到沙发前坐下,“张教授,您之前说,那个叫祁林的年轻人,主动做了检测报告?”
“是。”张教授在对面坐下,“我看了报告复印件,各项指标都符合出口标准。另外,他还改进了烘干工艺,用低温慢烘,保留了更多果香。我尝过样品,口感确实不错。”
陈文轩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车声。
过了一会儿,助理小刘敲门进来。
“陈先生,地区乡镇企业局的赵广坤先生来了,说想见您。”
陈文轩挑了挑眉:“赵广坤?”
“他说他是本地企业家,有几家企业想跟您合作。”小刘说,“王局长也打了招呼,说赵先生是地区重点扶持的企业家,让您见见。”
陈文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吧。”
小刘退出去,不一会儿,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抹得油光发亮,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他一进门,就快步走到陈文轩面前,伸出双手。
“陈先生,久仰久仰!我是赵广坤,广坤商贸公司的总经理!”
陈文轩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赵先生,请坐。”
“谢谢,谢谢!”赵广坤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恭敬的样子,“陈先生一路辛苦!我们地区条件简陋,招待不周,您多包涵!”
“赵先生客气了。”陈文轩说,“听说赵先生有几家企业想合作?”
“是,是!”赵广坤赶紧说,“我在县里有果品加工厂、药材收购站,还有运输车队,规模都不小。另外,我跟地区各部门的关系都很熟,办事方便。陈先生如果想在咱们地区投资,找我合作,绝对是最佳选择!”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
陈文轩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赵先生的企业,主要做什么产品?”
“苹果干、红枣、核桃,还有黄芪、党参这些药材,我们都能做!”赵广坤说,“我们的厂子规模大,设备先进,工人也多,产量绝对有保证!另外,我们在省城有销售点,在南方也有渠道,产品不愁卖!”
“哦?”陈文轩挑了挑眉,“那赵先生的企业,年产值多少?”
“这个……”赵广坤顿了顿,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去年,差不多三十万!”
陈文轩点点头,没有说话。
赵广坤看他没反应,赶紧补充道:“陈先生,不瞒您说,我们地区虽然穷,但资源丰富,尤其是农产品,品质好,价格低。您要是跟我们合作,把产品卖到香港、卖到国外,绝对能赚大钱!”
“赵先生说得有道理。”陈文轩说,“不过,我这次来,主要是考察秦村的一个苹果干加工厂。听说他们做得不错,想看看实际情况。”
赵广坤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他很快又堆起笑容。
“陈先生,您说的是祁林那个厂吧?”他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个厂,我听说过。规模小,设备旧,管理也乱。而且,他们村里矛盾多,经常闹纠纷。陈先生,您要是跟他们合作,恐怕会有很多麻烦。”
“哦?”陈文轩看着他,“什么麻烦?”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赵广坤压低声音,“但我听说,他们厂里工人不服管,经常闹事。另外,他们跟村里一些人有矛盾,土地啊、水源啊,纠纷不断。陈先生,您是做大事的人,何必趟这浑水呢?”
陈文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
“赵先生说得对。做生意,最怕的就是麻烦。”
“就是就是!”赵广坤赶紧说,“陈先生,您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们合作。我们规模大,关系硬,办事稳妥,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陈文轩点点头。
“赵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既然来了,总得去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赵广坤的脸色,又变了变。
但他还是强笑着。
“那是,那是。陈先生说得对,是该去看看。不过——”他顿了顿,“我建议您多看看,多比较。我们地区,好厂子不止他一家。”
“好,我会的。”陈文轩站起身,“赵先生,谢谢您来看我。我还有点事,就不多留您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赵广坤赶紧站起来。
“好好,陈先生您忙,您忙!晚上宴会,咱们再聊!”
“好。”
赵广坤退了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文轩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赵广坤匆匆离开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张教授。”他转过身,“您觉得,这个赵广坤,怎么样?”
张教授推了推眼镜。
“陈先生,我说句实话。”他缓缓说道,“赵广坤这个人,在地区确实有点名气,但名声不太好。他的企业,规模是有,但管理粗放,产品质量参差不齐。而且,他这个人,太会钻营,太会搞关系,真正的实力,恐怕没有他说的那么强。”
陈文轩点点头。
“那祁林呢?”
“祁林……”张教授想了想,“我跟他接触不多,但从他主动做检测报告、改进工艺这些事来看,他是个有想法、有魄力的年轻人。他的厂子规模确实不大,但管理规范,工人精神面貌也好。最重要的是,他做事认真,不糊弄。”
陈文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张教授,您知道吗?我这次来,其实压力很大。”
张教授看着他。
“香港那边,竞争越来越激烈。传统的贸易模式,利润越来越薄。我们必须找到新的增长点,新的产品,新的市场。”陈文轩说,“内地的农产品,品质好,价格低,如果能打开出口渠道,是个很好的机会。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找到可靠的合作伙伴。”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
“合作伙伴,不一定要规模最大,但一定要最可靠。”他看着张教授,“要守信用,要重质量,要能长远合作。赵广坤这样的人,太滑头,我不放心。祁林……虽然年轻,但做事踏实,也许,更值得信任。”
张教授点点头。
“陈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最终还是要实地看了才知道。”
“对。”陈文轩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明天,我们去秦村,好好看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灯亮起,昏黄的光,洒在街道上。
招待所楼下,一辆辆汽车驶入,地区领导的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而在招待所三楼的另一个房间里,赵广坤正站在窗前,脸色阴沉。
他手里拿着电话,听筒贴在耳边。
“富贵,是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陈先生这边,我见过了。他态度不明,没答应跟我合作,也没拒绝。看样子,他还是要去看祁林那个破厂。”
电话那头,传来祁富贵的声音。
“赵总,那怎么办?”
“怎么办?”赵广坤冷笑一声,“按计划办。明天考察团去秦村,你那边,一定要把‘戏’演好。让刘二狗动作麻利点,一定要在考察团面前,把祁林的厂子搞臭!”
“明白!”祁富贵说,“赵总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刘二狗那边,钱给足了,他不敢不听话。明天,保证让考察团看到一场‘好戏’!”
“好。”赵广坤说,“记住,一定要自然,不能让人看出破绽。要让考察团觉得,祁林的厂子,管理混乱,工人闹事,根本不可靠。”
“我懂!”
赵广坤挂断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渐浓。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祁林……”他喃喃自语,“想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楼下,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地区领导、外贸局干部、考察团成员,陆续入场。酒杯碰撞声、寒暄声、笑声,透过窗户,隐隐传来。
而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张教授正端着酒杯,和陈文轩低声交谈。
“陈先生,我刚才打听了一下。”张教授说,“赵广坤在地区,确实有些关系。他那个广坤商贸公司,名义上是民营企业,但实际上,跟一些干部走得很近。祁林那个厂,如果想申请贷款、争取政策,恐怕会有些阻力。”
陈文轩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宴会厅中央。
那里,赵广坤正端着酒杯,跟地区领导谈笑风生,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陈文轩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张教授。”他轻声说,“您觉得,祁林知道这些吗?”
“应该知道。”张教授说,“他能把厂子办起来,还能主动做检测报告,说明他不是个糊涂人。这些明里暗里的斗争,他恐怕早就感受到了。”
陈文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本地的高粱酒,辛辣,呛喉。
但他喝得很慢,很仔细。
“明天。”他说,“我们去秦村,好好看看。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大本事,能不能扛住这些压力。”
张教授点点头。
两人碰了碰杯。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在宴会厅的另一边,赵广坤正端着酒杯,朝陈文轩走来。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但眼神里,却藏着深深的算计。
“陈先生!”他热情地打招呼,“来,我敬您一杯!祝您这次考察顺利,找到最合适的合作伙伴!”
陈文轩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谢谢赵先生。”
两人一饮而尽。
酒很辣,但赵广坤喝得很痛快。
他的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明天考察团到秦村后,该怎么“配合”刘二狗,把祁林的厂子,彻底搞垮。
夜色,越来越深。
宴会厅里的喧嚣,渐渐散去。
但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