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7章:仓库告急,危机迫近
祁林站在加工厂门口,看着那辆装满五百公斤黄芪的解放牌卡车,摇摇晃晃地驶上村道,扬起一路黄土。车尾的红灯在夜色里闪烁,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转弯处。他转身走回厂区,王铁柱正带着几个年轻工人,在围墙边巡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划来划去。夜风吹过晾晒棚,棚顶还没封,木架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祁林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几颗星星,在厚重的云隙间顽强地亮着。
他回到办公室,推开门。
煤油灯的光晕在桌上晃动,照着那份被撕碎的材料。纸片散落一地,像被风吹乱的蒲公英。祁林没有去捡,他走到桌前,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陈秀兰在省城招待所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祁林听着那头的忙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木桌很旧,桌面被磨得光滑,有几处深深的划痕。他的指尖划过那些划痕,粗糙的触感传来。
终于,电话被接起。
“喂?”陈秀兰的声音带着疲惫,背景音里有嘈杂的人声和汽车喇叭声。
“是我。”祁林说。
“祁哥。”陈秀兰的声音立刻清晰了些,“车应该已经出发了吧?我让司机连夜赶路,明天中午前能到。”
“车刚走。”祁林说,“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太好。”陈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跑了三家药材公司,两家国营的,一家集体的。国营的那两家,态度很冷淡,说今年的采购计划已经定了,都是跟老关系户签的。集体那家倒是愿意谈,但价格压得比邻省那家还低,而且要求赊账三个月。”
祁林闭上眼睛。
“还有呢?”
“我还去了省医药公司。”陈秀兰说,“门都没进去。门卫说,没有介绍信,没有预约,一律不见。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赵广坤的广坤商贸,上个月刚跟省医药公司签了年度供应合同。”
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动。
祁林睁开眼睛,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土墙上晃动,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知道了。”他说,“你先回来吧。”
“祁哥,我……”
“回来。”祁林打断她,“省城那边,暂时不用跑了。赵广坤已经把路堵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秀兰压抑的呼吸声。
“好。”她最终说,“我明天就回。”
挂了电话,祁林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夜风吹过棚架的呜呜声。那声音时高时低,像这片土地沉重的叹息。祁林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加工厂的院子。
院子很大,黄土夯实的场地在夜色里泛着灰白的光。靠墙的地方,堆着今天刚采收的黄芪。那些黄芪用麻袋装着,一袋袋摞起来,像一座座小山。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麻袋上,映出粗糙的纹理。
祁林数了数。
二十三袋。
每袋大约五十公斤。
这就是一千多公斤的黄芪,堆在那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
而今天发走的那五百公斤,只是其中一个角落。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还有黄芪特有的、微苦的草药味。祁林深吸一口气,那味道钻进鼻腔,有些刺鼻。他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仓库里更黑。
只有从门口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照亮了地面。祁林摸到墙边的开关,拉了一下。
灯泡亮了。
昏黄的光线洒下来,照亮了整个仓库。
祁林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象。
仓库很大,是以前生产队的粮仓改的。土墙很高,墙上还留着当年用白灰写的标语,字迹已经斑驳。地面上,堆满了麻袋。一袋袋黄芪,从墙角一直堆到门口,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麻袋摞得很高,有些地方已经顶到了房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泥土和麻袋的霉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祁林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最外面的一袋。
麻袋很粗糙,扎口的麻绳勒得很紧。他用力按了按,里面的黄芪硬邦邦的,带着干燥的触感。这些黄芪品质很好,是他亲自带着工人,一棵棵从地里挖出来,洗净、切片、晾晒的。每一片都饱满,断面黄白,有清晰的菊花心。
可是现在,它们堆在这里,像一堆无用的柴火。
祁林转身走出仓库,关上门。
木门合上的声音很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走回办公室,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王铁柱家的。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王铁柱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刚睡醒。
“铁柱,来厂里一趟。”祁林说,“现在。”
“现在?”王铁柱愣了一下,“出啥事了?”
“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祁林坐在椅子上等待。
煤油灯的光晕在桌上晃动,照亮了桌上散落的纸片。他伸手,一片片捡起来。纸片很脆,边缘参差不齐。他把它们拢在一起,堆成一小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火柴。
嗤——
火柴划燃,橙红色的火苗跳动。
祁林拿起那堆纸片,凑到火苗上。
纸片瞬间燃烧起来,火舌舔舐着纸张,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迹,那些工整的、条理清晰的汇报材料,那些他花了几个晚上写出来的东西。
火焰很快熄灭,只剩下一小撮灰烬。
祁林吹了吹,灰烬散开,落在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快。
王铁柱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单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睡意,但眼神已经清醒了。
“祁哥,咋了?”
“坐。”祁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铁柱坐下,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他看了看祁林,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灰烬,眉头皱了起来。
“出大事了?”他问。
祁林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铁柱。
“铁柱,仓库里的黄芪,你看了吗?”
“看了。”王铁柱说,“今天下午我还去清点过,一千一百多公斤。咋了?”
“卖不出去。”祁林转过身,看着王铁柱,“陈秀兰在省城跑了一圈,路都被赵广坤堵死了。国营的、集体的,要么不接,要么压价压到赔本,要么要求赊账三个月。省医药公司,赵广坤上个月刚签了年度合同。”
王铁柱的脸色变了。
“那……那今天发走的那车……”
“那是邻省一家小药材公司的试订单。”祁林说,“五百公斤,价格被压了百分之十五,三十天账期。就算顺利回款,也就八百块钱。”
“八百块……”王铁柱喃喃道,“那也不够啊。厂里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二十多个工人,加起来就得小两百。还有后续采收,地里还有一半黄芪没挖,请人挖一天就得五块钱工钱,还得管饭……”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停住了。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只有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祁哥。”王铁柱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那咱们咋办?”
祁林走回桌前,坐下。
“两个事。”他说,“第一,加快改造进度。晾晒棚的顶,最迟后天必须封上。分级筛的安装,明天必须完成调试。第二,我明天去一趟地区外贸局。”
“去外贸局干啥?”
“找李科长。”祁林说,“孙局长说,可能有港商考察团要来。赵广坤已经知道了,正在活动,想把考察团揽到自己手里。我必须抢在他前面,争取到主动权。”
王铁柱瞪大了眼睛。
“港商?来咱们这儿?”
“对。”祁林说,“这是咱们现在唯一的机会。如果能跟港商搭上线,直接出口,价格至少能翻一倍,而且现款现货,没有账期。”
“可是……”王铁柱犹豫了一下,“赵广坤那边……”
“他会搞破坏。”祁林打断他,“孙局长已经警告我了。赵广坤可能会在考察期间制造事端,让考察团觉得咱们这里不安全、不靠谱,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考察团引到他自己的企业去。”
王铁柱猛地站起来。
“他敢!”
“他敢。”祁林平静地说,“赵广坤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且,他在秦村有眼线。”
“祁富贵。”王铁柱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
“对。”祁林说,“所以,我走之后,厂里就交给你了。加强安保,白天晚上都要有人巡逻。特别是仓库和加工车间,不能出任何岔子。还有,盯着祁富贵,看他有什么动静。”
“我明白。”王铁柱重重点头,“祁哥你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祁林看着他,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工人的工钱,先发一半。剩下的,等那笔订单回款了再补。你跟大家解释一下,就说暂时周转困难,但绝不会欠大家的钱。”
“好。”王铁柱说,“我去说。大家跟着祁哥干了这么久,都信你。”
祁林心里一暖,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去吧。”他说,“现在就去安排。我收拾一下,天一亮就出发。”
王铁柱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祁哥。”他回过头,“你一个人去地区,路上小心。”
“我知道。”
王铁柱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祁林坐在椅子上,看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灯油不多了,火苗有些微弱,光线忽明忽暗。他站起来,从墙角拿出煤油壶,给灯添了些油。
火苗重新亮起来。
他看了看桌上的闹钟。
凌晨三点。
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祁林没有睡意。他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沓资料。这些是他之前准备的,关于黄芪种植、加工、药用价值的介绍,还有加工厂的照片、规划图。他翻了翻,挑出几份最关键的,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写一份简要的汇报材料。
这次不是给领导看的,是给李科长看的。要简洁,要突出重点,要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价值。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祁林写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思考,用笔杆轻轻敲击桌面。窗外,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盆里的水是昨晚打的,已经冰凉。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彻底清醒。
他用毛巾擦了擦脸,走到窗前。
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山梁上,太阳还没出来,但天空已经是一片淡青色,几缕云彩被染成金色。远处的梯田一层层的,在晨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有早起的老农已经在地里干活了,佝偻的身影在薄雾里移动。
祁林深吸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他闻到了黄芪的微苦味,闻到了远处炊烟的柴火味,闻到了这片土地特有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王铁柱已经带着工人们开始干活了。晾晒棚那边,几个工人正在搭架子,木槌敲击的声音咚咚作响。分级筛旁边,两个年轻工人正在调试机器,机器的轰鸣声断断续续。
“祁哥。”王铁柱走过来,“这就走?”
“嗯。”祁林说,“厂里交给你了。”
“放心。”王铁柱重重点头,“路上慢点。”
祁林推着自行车,走出加工厂大门。
自行车很旧,车架上的漆已经斑驳,车链条有些松,骑起来哗啦哗啦响。他跨上车,沿着村道往乡里骑。
路两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有几片叶子飘到他脸上,他伸手拂去。车轮碾过路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早晨的村道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还有远处田野里农人的吆喝声。祁林骑得不快,他需要时间思考。
见到李科长该怎么说。
怎么争取港商考察的机会。
怎么应对赵广坤可能已经布下的陷阱。
车轮碾过一个土坑,车身猛地颠了一下。祁林稳住车把,继续往前骑。路边的田地里,黄芪已经采收了一半,剩下的植株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那些叶子已经开始枯黄,但根还在地里,等着被挖出来。
这些都是钱。
可是现在,它们可能烂在地里。
祁林咬了咬牙,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响得更急了。
他骑到村口,正要拐上通往乡里的土路,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那声音很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祁林回头看了一眼。
一辆红色的摩托车正从村里驶出来,车上坐着三个人。前面开车的是个陌生男人,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后面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祁林一眼就认出来了。
祁富贵。
祁富贵也看到了祁林,他拍了拍开车男人的肩膀,摩托车减速,在祁林身边停了下来。
尘土扬起,扑了祁林一脸。
他停下自行车,看着摩托车上的三个人。
祁富贵从后座上跳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走到祁林面前。
“哟,林子,这么早去哪儿啊?”
祁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祁富贵今天穿得很体面,一身蓝色的确良中山装,脚上穿着皮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身后那两个陌生男人也下了车,一个穿着皮夹克,一个穿着灰色的干部装,两人都打量着祁林,眼神里带着审视。
“这两位是……”祁富贵指了指身后,“乡里工商所的同志,听说咱们村办了个加工厂,特地来关心关心生产情况。”
穿灰色干部装的男人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
“你就是祁林?”他问,声音很官腔。
“是。”祁林说。
“我们是乡工商所的。”男人说,“接到群众反映,你们这个加工厂,可能存在安全生产隐患,产品质量也缺乏监管。我们今天过来,就是做个例行检查。”
祁林心里一沉。
群众反映?
哪个群众?
他看了一眼祁富贵。祁富贵正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检查可以。”祁林平静地说,“不过我现在有事要出去,厂里有负责人,你们可以去找他。”
“那不行。”穿皮夹克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很粗,“我们就是来检查的,你是厂长,你得在场。”
祁林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祁富贵。
祁富贵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林子,工商所的同志也是为你好。”他说,“安全生产,产品质量,这都是大事。你可不能不当回事啊。”
祁林握紧了自行车车把。
车把很凉,金属的触感透过手掌传来。
他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土路上,洒在路旁的杨树上,洒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是危机,已经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