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6章:山雨欲来(大纲6结尾)
祁林推开窑洞的门,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母亲已经睡了,父亲还在炕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祁林走到桌前,翻开账本。上面的数字刺眼地提醒着他:储备金还剩不到一百块,而厂里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他拿起笔,想算算如果接陈秀兰说的那个试订单,能回笼多少资金。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不安的预兆。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窑洞里顿时暗了下来。祁林抬起头,听着远处加工厂方向传来的、夜风吹过棚子框架的呜呜声。那声音,像极了这片土地沉重的呼吸。
他吹熄了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窑洞,只有父亲烟锅里的那点红光,还在倔强地亮着。
“睡吧。”父亲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沙哑而平静。
“嗯。”
祁林摸黑上了炕,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被褥是母亲用旧棉花絮的,薄薄一层,盖在身上没什么暖意。他睁着眼睛,看着窑顶的黑暗。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窑顶上有一道裂缝,去年雨季漏过水。
明天,陈秀兰会来电话。
如果那个试订单能成……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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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窑洞的木格窗棂透进来时,祁林已经醒了。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母亲在灶房里烧火,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煮着小米粥,米香混着柴烟味,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
祁林舀了一瓢井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让他彻底清醒。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山梁。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是一片鱼肚白,几缕云彩被染成淡粉色。远处的梯田一层层的,像大地的指纹。有早起的老农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佝偻的身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林儿,吃饭。”母亲在灶房门口喊。
祁林走进去,坐在小木桌旁。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两个窝窝头,一碟咸菜。他端起碗,粥还烫,热气蒸腾上来,扑在脸上。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小米熬得稠稠的,带着粮食本身的甜味。
“今天还去厂里?”母亲问。
“嗯。”祁林咬了一口窝窝头,玉米面粗糙的口感在嘴里化开,“等个电话。”
母亲没再问,只是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完饭,祁林推着自行车出门。车链条有些松了,骑起来哗啦哗啦响。他沿着村道往加工厂走,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有几片叶子飘到他肩上,他伸手拂去。
加工厂门口,王铁柱正带着几个工人安装分级筛。
那台机器是昨天下午送到的,用拖拉机拉来的,裹着厚厚的油布。现在油布已经揭开,露出里面铁灰色的机身。机器不大,约莫半人高,上面有几个圆形的筛网,不同孔径,像几个叠在一起的铁盘子。
“祁哥!”王铁柱看见他,抹了把汗,“你来得正好,这玩意儿咋装?”
祁林停好自行车,走过去。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机器的结构。前世他见过类似的设备,在南方那些现代化的药材加工厂里。这台要简陋得多,但原理是一样的——通过不同孔径的筛网,把药材按直径大小分开。
“先把这个底座固定。”祁林指着机器底部的四个脚,“用膨胀螺栓,打在水泥地上。”
“水泥地?”王铁柱愣了,“咱这儿哪有水泥地?”
祁林站起身,环顾四周。
晾晒场上,棚子的框架已经搭好了。碗口粗的槐木立柱,横梁,檩条,都按照他画的图纸搭了起来。顶棚还没封,阳光从木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在这儿。”祁林走到棚子底下,用脚点了点地面,“就这儿,打一块水泥台子,专门放分级筛。”
“那得多少水泥?”一个工人小声嘀咕。
祁林没说话。
他走到厂办公室——其实就是原来仓库隔出来的一个小间,里面摆着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本日历。日历已经翻到十月,上面印着“1988年10月”几个红字。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
“喂,总机吗?帮我接一下县乡镇企业局,孙局长办公室。”
电话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转接的忙音。祁林握着听筒,听着那单调的嘟嘟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桌面上有一层薄灰,他的手指敲过,留下几个清晰的指印。
“喂?”电话那头终于响起孙为民的声音。
“孙局长,是我,祁林。”
“小祁啊。”孙为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怎么了?又遇到什么困难了?”
“水泥。”祁林直截了当,“加工厂需要打一个水泥台子,放分级筛。还有晾晒棚的顶棚,也需要水泥封顶。我算过了,大概需要两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祁,你知道现在水泥多紧俏吗?”孙为民叹了口气,“县里几个大工程都在抢,水泥厂那边排队都排到下个月了。”
“我知道。”祁林说,“所以才找您。”
又是一阵沉默。
祁林能听见电话那头,孙为民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他喝水时喉咙吞咽的轻微声响。
“这样吧。”孙为民终于开口,“我帮你问问地区物资局,看能不能从他们的计划外指标里挤一点。但你别抱太大希望,现在到处都缺。”
“谢谢孙局长。”
“先别谢。”孙为民顿了顿,“小祁,你那边……销售有进展吗?”
祁林握紧了听筒。
“还在联系。”
“抓紧。”孙为民的声音严肃起来,“光改造不行,得卖出去。卖不出去,一切都是白搭。”
“我明白。”
挂了电话,祁林站在桌前,看着墙上的日历。
十月。
黄土高原的秋天很短,再过一个月,就该下霜了。下霜之前,地里的黄芪必须全部收完,加工好,卖出去。否则,一过霜降,药材的品质就会下降,含水量也会增加,更难保存。
时间,像一根越勒越紧的绳子。
他走出办公室,回到晾晒场。王铁柱和工人们已经按照他的指示,在棚子底下清理出一块空地,用石灰粉画出一个方形的轮廓。
“祁哥,这么大行不?”王铁柱问。
祁林看了看,点点头:“行。先挖地基,深三十公分。”
工人们拿起铁锹,开始挖土。黄土被一锹一锹翻起来,堆在旁边。泥土的味道,混着工人们汗水的咸味,在空气里弥漫。祁林也拿起一把铁锹,加入进去。
铁锹铲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锹,两锹。
黄土被翻开,露出下面更深的、颜色更暗的土层。有蚯蚓被挖出来,在土里扭动。祁林弯腰捡起一条,扔到远处。蚯蚓在土面上爬了几下,很快钻回土里。
“祁老板。”李福贵走过来,手里拿着卷尺,“你来看看,这个深度够不?”
祁林跳下坑,接过卷尺量了量。
二十八公分。
“再挖两公分。”他说。
李福贵点点头,拿起铁锹继续挖。这个老工人干活很仔细,每一锹下去,土方都差不多大小,坑壁也修得笔直。祁林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李福贵也是这么给他干活的。
后来厂子倒了,李福贵去了外地打工,再后来,听说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救过来。
“李叔。”祁林突然开口。
“嗯?”李福贵抬起头。
“等这批药材卖出去了,我给你涨工钱。”
李福贵愣了愣,然后笑了,皱纹堆在一起:“祁老板,你先顾着厂子吧。工钱不急,我家还有点存粮,饿不着。”
祁林没再说话。
他爬出坑,走到棚子外面。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在黄土坡上。远处的梯田里,有人在收割最后一批谷子,金黄的谷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风吹过,带来谷子成熟的香气,还有远处山坡上野菊花的淡淡苦味。
“祁林!电话!”
村支书秦有财的声音从厂门口传来。
祁林转过身,看见秦有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正朝他招手。秦有财今天穿了件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
“谁的电话?”祁林走过去。
“还能有谁,你那个女会计呗。”秦有财撇撇嘴,“打到村委会了,说找你有急事。”
祁林心里一紧。
他快步走到村委会——就在加工厂隔壁,原来生产队的办公室。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光来。桌上摆着一台黑色的手摇电话,听筒搁在一边。
祁林拿起听筒。
“喂?”
“祁林!”陈秀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急促而兴奋,“成了!邻省那家药材公司答应了!先试收五百公斤,价格……价格被压了点,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但他们答应,如果品质好,后续可以加大采购,价格也能谈!”
祁林握紧了听筒。
五百公斤。
厂里现在的库存,大概有五千公斤。五百公斤,十分之一。
“付款条件呢?”他问。
“货到付款。”陈秀兰说,“但他们要求我们承担运费,而且……而且验收合格后三十天内付款。”
三十天。
祁林闭上眼睛。
五百公斤黄芪,就算价格被压低百分之十五,也能回笼大概……八百块钱。八百块,够发半个月的工钱,够买一部分水泥,够……
“接。”他说。
“什么?”
“接这个订单。”祁林睁开眼睛,“你跟他们敲定细节,尽快发货。运费我们承担,付款周期……就按他们说的。”
“可是祁林,这个价格太低了,我们几乎没利润……”
“现在不是要利润的时候。”祁林打断她,“现在是要现金流。厂里快撑不住了,工钱发不出来,改造进行不下去。这八百块钱,是救命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陈秀兰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这就去办。发货地址给我,我安排车。”
祁林报了加工厂的地址。
“还有,”陈秀兰又说,“我在省城这边,听到一个消息。地区外贸局那边,最近可能有个港商考察团要来,专门看中药材项目。你要不要……去打听打听?”
港商。
祁林心里一动。
“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陈秀兰说,“是省药材公司一个科长说的,他们也在准备材料,想争取这个考察团。”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祁林站在昏暗的村委会里,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祁林看着那些灰尘,看着它们在光里旋转、上升、下落。
五百公斤的订单。
港商考察团。
他走出村委会,回到加工厂。王铁柱和工人们还在挖地基,坑已经挖好了,方方正正,深三十公分。坑底是潮湿的黄土,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祁哥,电话咋说?”王铁柱问。
“成了。”祁林说,“五百公斤的订单,邻省的。”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过来。
“五百公斤?那……那能卖多少钱?”
“大概八百块。”
“八百!”有人惊呼,“这么多!”
祁林看着他们兴奋的脸,心里却沉甸甸的。八百块,听起来多,但分摊到每个工人头上,也就几十块。而且,这八百块要三十天后才能到账。
“继续干活。”他说,“地基挖好了,就去准备模板。等水泥到了,马上浇筑。”
工人们又散开了。
祁林走到棚子底下,看着那个方形的坑。坑里积了一点水,是地下渗出来的,浑浊的黄水,水面漂着几片落叶。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坑壁。土很凉,带着地底的湿气。
“祁林。”
又有人叫他。
祁林抬起头,看见秦有财又站在厂门口,这次脸色不太好看。
“又怎么了?”
“电话。”秦有财说,“地区外贸局,姓李的科长找你。”
祁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再次走进村委会,拿起电话。
“喂,李科长?”
“小祁啊。”李科长的声音很客气,“听说你那边改造搞得不错?”
“还在进行中。”祁林说,“李科长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李科长笑了笑,“就是跟你说个事。地区这边,近期确实可能有一个港商考察团过来,主要是看投资环境,对中药材项目挺感兴趣的。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祁林问。
“不过具体行程还没定。”李科长压低了声音,“而且,盯着这个考察团的人不少。县里好几个企业都在活动,想争取考察团去他们那儿。你们秦村……地方偏了点,条件也差,我怕……”
“我明白。”祁林说,“李科长,能不能帮忙争取一下?哪怕只是让考察团顺路来看一眼?”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这样吧。”李科长说,“你先准备一份材料,把你们加工厂的情况,改造进展,药材品质,都写清楚。我帮你递上去,看看上面怎么说。”
“谢谢李科长。”
“先别谢。”李科长说,“小祁,我听说……你得罪了赵广坤?”
祁林心里一沉。
“李科长也认识赵广坤?”
“何止认识。”李科长叹了口气,“赵广坤在地区关系硬得很,他要是想拦你的事,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我知道了。”祁林说,“材料我会尽快准备。”
“好,那就这样。”
挂了电话,祁林站在桌前,看着那台黑色的手摇电话。电话机很旧了,漆皮都掉了,露出下面的铁壳。听筒上缠着胶布,已经发黄发硬。
赵广坤。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走出村委会,回到加工厂。工人们正在安装模板,木板钉在一起的砰砰声,在院子里回荡。王铁柱看见他,走过来。
“祁哥,又咋了?”
“没事。”祁林摇摇头,“继续干活。”
他走到分级筛旁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机器的铁壳。铁壳冰凉,上面还有一层防锈油,摸起来滑腻腻的。他转动了一下筛网,筛网很轻,转动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台机器,是他从地区农机公司赊账买来的。
三千块钱,分三个月付清。
第一个月的一千块,月底就要到期了。
他站起身,走到晾晒棚里。棚子的框架已经全部搭好,横平竖直,很结实。阳光从木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斑。他抬头看了看,棚顶还空着,只有几根檩条。
需要石棉瓦。
需要水泥。
需要钱。
他走出棚子,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写材料。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加工厂的规模,写改造的进展,写黄芪的品质,写未来的规划。
写着写着,他停了下来。
窗外,天色渐暗。
夕阳西下,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云彩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透着金红色。远处的山梁在暮色里变成深紫色的剪影,有归巢的鸟群飞过,发出嘈杂的鸣叫。
祁林放下笔,走到窗前。
他看着那片血红的天空,看着那些归巢的鸟,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大地。
电话铃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突兀。
祁林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听筒。
“喂?”
“小祁。”是孙为民的声音,急促而严肃,“你在哪儿?”
“在厂里。”
“听着。”孙为民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我刚得到消息,赵广坤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可能有港商对中药材感兴趣,他正在积极活动,想把这个考察机会揽到自己手里,或者至少不能让考察团顺利去你那里!”
祁林握紧了听筒。
“他打算怎么做?”
“具体还不清楚。”孙为民说,“但以赵广坤的手段,他可能会在考察期间制造事端!比如找人在路上拦车,或者在你厂里闹事,或者……总之,他要让考察团看到你们那里的混乱和不安全,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考察团引到他自己的企业去。”
祁林闭上眼睛。
“小祁,你要有心理准备。”孙为民的声音更低了,“赵广坤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他不仅要在销售上卡你,还要在源头上掐断你所有的机会。港商考察团,对你来说是救命稻草,对他来说,是必须抢到手的肥肉。”
“我明白了。”
“千万小心。”孙为民说,“赵广坤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那边……祁富贵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祁林心里一凛。
祁富贵。
他已经好些天没见到这个堂兄了。上次见面,还是半个月前,祁富贵来厂里转了一圈,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瞎折腾”,然后就走了。
“没有。”祁林说,“最近没见他。”
“那就更要小心。”孙为民说,“祁富贵是赵广坤在秦村的眼线,他要是突然安静了,反而说明他们在酝酿什么。”
“我知道了。”
“好,那就这样。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祁林慢慢放下听筒。
听筒很重,落在电话机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站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山梁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了桌上的纸张。
纸张哗啦作响。
祁林走过去,按住那些纸。纸上是他刚写的材料,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他拿起那份材料,看了看,然后慢慢撕碎。
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桌上,地上。
他不需要这份材料了。
赵广坤已经出手了。
真正的风暴,要来了。
而祁富贵那边,也必定会配合行动。
祁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眼神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