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87章:孙为民的暗中沟通
窑洞的门被轻轻敲响。祁林转过身,看见赵科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祁林同志,周书记请你过去一趟。”赵科长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祁林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出窑洞。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村委会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目。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最终的审判,还是新一轮的较量。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村委会的窑洞里,煤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
周建国坐在桌子前,面前摊开着三天的调查记录——实地勘察报告、村民谈话记录、秦守义提供的会议记录复印件,还有几张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北坡梯田和果林的照片。纸张堆了半张桌子,在昏黄的光线下,那些字迹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爬满了纸面。
赵科长坐在他对面,正在整理水利和土地方面的数据。水利局的王科长和土地局的张科长已经回县里了,他们需要把勘察结果形成正式报告。小刘坐在角落里,面前摊开着笔记本,但笔已经放下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秦村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空旷的黄土高原上传得很远。远处山梁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北坡那片果林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点深色的影子——那是树冠在夜空下的剪影。
“周书记。”祁林走进窑洞,站在门口。
周建国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张原本就严肃的脸显得更加棱角分明。“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祁林坐下,凳子是用老榆木钉的,坐上去很硬,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他能闻到木头散发出的淡淡霉味,混合着煤油燃烧的烟味,还有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调查进行到第三天了。”周建国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实地勘察,村民走访,该看的都看了,该听的也都听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的纸张上轻轻敲了敲。那些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泽,边缘有些卷曲。
“祁林同志,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祁林看着周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锐利,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他沉默了几秒钟,窑洞里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周书记,该看的您都看了,该听的您也都听了。”祁林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事实就在那里,北坡的树在那里,梯田在那里,在厂里干活的村民在那里,秦老爷子拿出来的会议记录也在那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只想说一句——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人夸,也不是为了跟谁斗。我就是想在这片黄土上,种出点像样的东西,让爹娘能过上好日子,让跟着我干的人能挣到钱。如果这也有错,那我认。”
周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窑洞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煤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投下几个人影,那些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土墙上扭曲变形。窗外传来风声,是夜风刮过窑洞顶上的黄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过了很久,周建国才开口:“你先回去吧。调查组还需要时间整理材料,形成初步意见。”
祁林站起身,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窑洞。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夜风扑面而来,比刚才更凉了。祁林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从东北方向斜斜地横贯天际。远处的山梁在星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和尘土味。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他迈步朝自家窑洞走去。
脚步声在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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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县城。
孙为民坐在自家书房的藤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电话机是拨盘式的,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有些发黄,听筒上缠着一圈白色的胶布——那是去年话筒线断了,他找人修的时候缠上去的。
书房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靠墙摆着一个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大多是农业经济、乡镇企业管理和政策法规方面的。书柜的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是前几年县里评先进时发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县里一位老书法家写的——“实事求是”,四个大字用毛笔写成,墨色已经有些暗淡。
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县城特有的味道——煤烟味、尘土味,还有远处工厂飘来的淡淡的化学气味。窗外能看见几栋楼房的轮廓,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灯光。
孙为民看了看手表——晚上九点四十分。
他拿起电话听筒,手指放在拨盘上,停顿了几秒钟。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是电话局的总机已经接通的信号。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拨号。
拨盘转动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转一个数字,拨盘弹回时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嗡”声。孙为民拨得很慢,很稳,手指在拨盘的孔洞里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
七个数字拨完,他放下拨盘,把听筒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一声,两声,三声……
孙为民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窗外。夜风吹进来,掀动了书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那是去年县乡镇企业局的工作总结,里面提到了秦村北坡的开发项目,还有祁林的名字。
“喂?”
电话那头终于有人接听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老李,是我,孙为民。”孙为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孙局长?”电话那头的声音清醒了一些,“这么晚了,有事?”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孙为民说,“关于秦村那个调查组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孙为民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细微电流声,还有对方呼吸的声音——有些急促,有些紧张。
“孙局长,这事……我不太好说。”老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调查组是县纪委牵头的,周副书记亲自带队,我们乡镇企业局只是配合……”
“我知道。”孙为民打断他,“我不是要你违反原则,也不是要你为谁说情。我就是想跟你聊聊祁林这个人,聊聊他做的事。”
他又顿了顿,继续说:“老李,你在乡镇企业局干了十几年了,咱们县里这些乡镇企业家,你见过不少。祁林这样的,你见过几个?”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孙为民能想象出老李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老李全名李国栋,是县乡镇企业局企管科的科长,今年四十八岁,在局里干了二十多年,是个老资格。这个人性格谨慎,做事稳重,但骨子里有股正气,最看不惯那些歪门邪道。
孙为民选择找他,就是因为这一点。
“祁林……”李国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我跟他接触不多,但听说过一些。去年他来局里办过几次手续,承包荒山,申请乡镇企业资质……小伙子挺有想法,做事也扎实。”
“不止是有想法。”孙为民说,“老李,我给你说几个数字。”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借着台灯的光线,看着上面的数据。台灯是绿色的玻璃罩子,灯光透过绿色的玻璃,在纸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绿光。
“秦村北坡,三百二十亩荒山,承包前是什么样子?光秃秃的黄土坡,一下雨就冲沟,水土流失严重。现在呢?梯田修起来了,果树种下去了,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二——这是水利局和林业局联合验收的数据。”
“他在那里投了多少钱?我粗略算过,光是修梯田、买树苗、建灌溉系统,前前后后至少投了六万块。六万块,老李,在咱们县里,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才一千出头。他哪来的钱?一部分是前几年倒腾土特产攒的,一部分是跟亲戚朋友借的,还有一部分是银行贷的——贷款手续齐全,利息按时还。”
孙为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电话线的那头。
“再说就业。”他继续翻动文件,“北坡那个果林和药材基地,长期用工十五人,季节性用工高峰期能达到四十多人。秦村总共才多少户?一百二十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一个人,解决了村里将近三分之一劳动力的就业问题。”
“这些工人的工资,我打听过。长期工一个月八十到一百二,季节性工一天三块到五块。老李,你知道咱们县里国营厂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多少吗?六七十块。他给的工资,比国营厂还高。”
电话那头传来李国栋吸气的声音。
“还有。”孙为民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藤椅上。藤椅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你知道他去年交了多少税吗?乡镇企业增值税、所得税,加上农业特产税,总共一万两千多。一万两千多,老李,秦村以前一年的农业税才多少?不到三千。”
他顿了顿,让这些数字在电话线那头沉淀。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是夜里经过县城的货运列车。汽笛声很长,很沉,在夜空中回荡,像某种沉重的叹息。
“老李,我不是要你为祁林说情。”孙为民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调查组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问什么就问什么,这是他们的职责。但我只想提醒一点——看问题要全面,要看动机,也要看成效;要看过程,也要看结果。”
“这次举报信,出现的时间点很微妙。”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祁林刚刚跟港商谈成合作意向,需要资金扩大生产,需要银行贷款。就在这个时候,举报信来了,内容涉及土地、环保、用工……方方面面,几乎把他所有的经营环节都覆盖了。”
“老李,你在体制内干了这么多年,见过这种事吗?一个乡镇企业,正处在发展的关键期,突然被全方位举报,调查组进驻,银行停贷,合作方观望……这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李国栋的呼吸声更重了。
“孙局长,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孙为民说,“我就是把我知道的情况,客观地跟你聊聊。你是调查组的成员,来自乡镇企业局,对乡镇企业发展最了解。在评估一个乡镇企业的时候,是该只看它有没有问题,还是该看它解决了多少问题,创造了多少价值?”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点。祁林这个港商合作项目,如果成了,对咱们县里的乡镇企业意味着什么?老李,你想过没有?”
“这是改革开放以来,咱们县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外资合作项目。港商带来的不只是资金,还有技术、管理经验,还有市场渠道。如果这个项目因为一封举报信黄了,以后还有哪个外商敢来咱们县投资?还有哪个乡镇企业家敢放开手脚干?”
孙为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李国栋的心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孙为民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电流声,还有李国栋沉重的呼吸声。他知道,这些话起作用了。
“孙局长……”李国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我会……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跟调查组的同志们沟通一下。当然,是以我个人的看法,客观地介绍情况。”
“这就够了。”孙为民说,“老李,我相信你的判断。也相信周副书记和调查组的同志们,会实事求是,会全面客观地看待问题。”
“那……我先挂了。”李国栋说,“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孙为民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那声“咔哒”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藤椅又发出吱呀的声响。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掀动了书桌上的文件,纸张哗啦啦地响。孙为民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文件,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
那些数字,是他这几个月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从祁林第一次来局里办手续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有想法,有胆识,做事扎实,不像那些只会吹牛、到处拉关系的“企业家”。
他一直在关注祁林的发展,像园丁关注一棵有潜力的树苗。
现在,这棵树苗正要开花结果,却有人要来砍它。
孙为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县城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工厂还有几盏灯亮着,像黑夜里的眼睛。更远处,是连绵的黄土山梁,在星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秦村就在那些山梁的深处。
他知道,此刻的秦村,祁林应该还没睡,可能在窑洞里等着,可能在院子里看着星空,可能在想着明天,想着未来。
孙为民点燃一支烟。火柴划燃时发出“嗤”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他半张脸。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缭绕,像某种无形的思绪。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祁林时的情景。
那是个冬天,祁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他走进乡镇企业局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承包荒山的申请书。申请书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纸张很粗糙,是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孙局长,我想承包我们村北坡那片荒山。”祁林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孙为民当时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北坡?那片地我知道,全是黄土,一下雨就冲沟,种啥都不长。你承包它干啥?”
“种果树。”祁林说,“种药材。”
“果树?药材?”孙为民笑了,“小伙子,你知道那片地的土层有多薄吗?你知道那里的年降水量是多少吗?你知道种果树要投多少钱吗?”
“我知道。”祁林说,“土层平均只有三十公分,年降水量不到四百毫米,种果树前期投入大,至少三五年才能见效益。”
孙为民愣住了。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干农活的手。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团火,在冬日的阳光下燃烧。
“那你还要承包?”
“要。”祁林说,“孙局长,我是秦村人,在那片黄土坡上长大。我知道它贫瘠,知道它难弄,但我也知道,如果没人去弄,它永远都是荒山。我想试试。”
孙为民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份申请书,又看了一遍。申请书写得很详细,有规划,有预算,有技术方案。虽然有些地方显得稚嫩,但能看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你先回去吧。”孙为民说,“这事我要研究研究。”
祁林走了。孙为民站在窗口,看着他走出乡镇企业局的大门,走进县城的街道。那天很冷,街道上结着冰,祁林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走路的姿态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后来,孙为民去了一趟秦村。
他站在北坡上,看着那片光秃秃的黄土坡。坡很陡,沟壑纵横,像被刀砍斧劈过。风吹过,扬起一片黄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他想起祁林说的那句话——“如果没人去弄,它永远都是荒山。”
再后来,他批准了那份承包申请。
三年过去了。
孙为民掐灭烟头,烟头在烟灰缸里冒出一缕青烟,慢慢消散在空气中。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实事求是,全面客观。
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他知道,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把情况客观地介绍给调查组,把利害关系说清楚,剩下的,就要看调查组怎么判断,看周建国怎么决策。
但他相信,事实就在那里,像北坡上那些树,像梯田里那些土,像在厂里干活的那些村民——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存在,它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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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村,村委会窑洞。
李国栋放下电话,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他住的这间窑洞是村委会临时腾出来的,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他的笔记本和钢笔,还有几份调查材料。煤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晃动,投下他巨大的影子。
窗外很黑,秦村的夜安静得让人心慌。
李国栋想起刚才孙为民说的那些话,那些数字,那些事实。他想起这几天在秦村的所见所闻——北坡上那些整齐的梯田,那些已经一人多高的果树,那些在药材基地里干活的村民,还有秦守义拿出来的会议记录,还有那些主动为祁林说话的村民。
他也想起小刘在走访时的表现,想起那些被提前打过招呼的村民,想起他们说话时闪烁的眼神,想起他们话里话外那些似是而非的指控。
两幅画面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像两股力量在拉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秦村的夜色很深,只有零星几盏煤油灯的光,从窑洞的窗户里透出来,像散落在黄土上的萤火虫。更远处,北坡的方向一片漆黑,但他知道,那里有树,有梯田,有祁林这三年来投入的全部心血。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笔记本,翻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三天的调查情况——有正面的,有负面的,有中立的。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严谨,细致。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
然后,他推开窑洞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村委会正窑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李国栋走到正窑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周建国的声音。
李国栋推门进去。窑洞里,周建国还坐在桌子前,面前摊开着那些调查材料。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张脸显得更加严肃。
“周书记,还没休息?”李国栋说。
“睡不着。”周建国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材料太多,得理理。”
李国栋在对面坐下。凳子很硬,坐上去能感觉到木头表面的纹理。
“周书记,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说。”周建国看着他。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是关于祁林这个人的一些情况……我是说,一些更全面的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在乡镇企业局干了十几年,对咱们县的乡镇企业发展比较了解。祁林这个企业,虽然规模不算大,但在咱们县的乡镇企业中,有几个特点很突出。”
周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专注。
“第一,带动就业效果明显。”李国栋说,“秦村总共一百二十户,长期在他那里干活的有十五人,季节性用工高峰期能达到四十多人。这意味着,他一个人解决了村里将近三分之一劳动力的就业问题。”
“第二,投入大,见效慢,但坚持下来了。”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看着上面的数字,“北坡那片荒山,承包前是什么样子,您也看到了。修梯田、买树苗、建灌溉系统,前前后后投了至少六万块。六万块,在咱们县里不是小数目。但他坚持下来了,而且做出了成绩——果树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二,这是林业局验收的数据。”
“第三,守法经营,按时纳税。”李国栋继续说,“去年他交的税,总共一万两千多。秦村以前一年的农业税才不到三千。这意味着,他一个人交的税,相当于以前整个村子的四倍。”
他每说一个点,都会停顿一下,让周建国消化。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灯光在墙壁上晃动,投下两个人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土墙上扭曲变形,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还有一点。”李国栋最后说,“这次港商合作项目,如果成了,对咱们县里的乡镇企业意义重大。这是改革开放以来,咱们县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外资合作项目。港商带来的不只是资金,还有技术、管理经验,还有市场渠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周书记,我在想……这次举报信出现的时间点,很微妙。正好在祁林获得港商青睐、需要资金扩大生产的时候。举报内容涉及土地、环保、用工……方方面面,几乎把他所有的经营环节都覆盖了。”
周建国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国栋,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老李,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别的意思。”李国栋说,“我就是觉得,看问题要全面。调查一个乡镇企业,不能只看它有没有问题,还要看它解决了多少问题,创造了多少价值。如果因为一封举报信,就把一个正在发展、正在创造价值的企业打垮,那……那损失的不只是祁林一个人,还有跟着他干的那几十号工人,还有咱们县乡镇企业的形象,还有未来可能来的投资者。”
他说得很慢,很谨慎,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周建国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节奏,像某种思考的韵律。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张脸在明暗之间不断变换。他的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上现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李国栋坐在对面,看着他,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这些话会不会起作用,不知道周建国会怎么想。但他还是说了,因为孙为民说的对——有些事,该说的时候就得说。
窗外传来风声,是夜风刮过窑洞顶上的黄土,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周建国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下,依然锐利,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深思,是权衡,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老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调查组的工作,是要实事求是,是要全面客观。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很重要。我会在形成最终意见的时候,综合考虑。”
李国栋松了一口气。
“那……周书记,您早点休息。”他站起身。
“嗯。”周建国点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李国栋走出窑洞,轻轻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潭。
李国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贯天际。远处的山梁在星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
他知道,他做了该做的事。
剩下的,就要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