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88章:调查结论与新的困境(大纲8结尾)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这三天的画面——北坡上整齐的梯田,果林中青翠的树叶,秦守义颤抖的手和那些发黄的会议记录,村民们说话时或真诚或闪烁的眼神,还有李国栋刚才汇报的那些数字,那些事实。两股力量在他心里拉扯,一股是举报信带来的质疑,一股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成效。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堆厚厚的材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敲击声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像某种即将到来的判决。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第四天清晨,秦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黄土高原的晨雾带着湿冷的土腥气,从沟壑间缓缓升起,把村庄、窑洞、远处的山梁都包裹在一片朦胧里。鸡鸣声此起彼伏,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在雾气中显得遥远而模糊。
村委会的窑洞里,煤油灯已经熄灭。周建国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让他一夜未眠的疲惫稍微缓解。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
“周书记,早饭准备好了。”赵科长端着两个搪瓷碗走进来,碗里是热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两个玉米面窝头。
周建国接过碗,小米粥的香气混着玉米面的甜味钻进鼻腔。他坐在桌前,慢慢吃着。粥很烫,窝头有些粗糙,但很实在。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思考什么。
“老李呢?”他问。
“在隔壁整理材料。”赵科长说,“小刘……也在。”
周建国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早饭,他让赵科长去通知秦有财,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召开一个小范围的通报会,请祁林和几位村民代表参加。赵科长应声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踩在黄土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周建国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雾气正在散去,阳光从东边的山梁上透出来,把雾气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的北坡在晨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梯田一层层向上延伸,像巨大的阶梯;果林的树冠在阳光下泛着绿意,那些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枝叶茂密。他看见有几个人影在林间走动,是祁林雇的工人在干活。
他看了很久。
九点整,村委会的窑洞里坐满了人。
窑洞不大,靠墙摆着几张长条木凳,中间是一张旧方桌。周建国坐在桌子一头,赵科长和李国栋坐在他两侧。小刘坐在靠门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拿着笔记本,但笔一直没有动。
祁林坐在桌子对面。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皮肤显得更加黝黑,那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留下的痕迹。
秦有财坐在祁林旁边,手里端着搪瓷茶缸,时不时喝一口。茶缸里泡着劣质的茶叶,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味道。他的眼睛在周建国和祁林之间来回移动,眼神有些闪烁。
还有三位村民代表——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秦守义,他坐在凳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一个是四十出头的王铁柱,他坐在祁林身后,双手抱在胸前,眼神警惕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有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汉,姓张,是村里辈分较高的老人,他眯着眼睛,吧嗒着旱烟,烟雾在窑洞里缓缓升腾。
窑洞里很安静。
能听见外面风吹过窑洞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能听见秦守义轻微的呼吸声,能听见张老汉抽旱烟时烟锅里的滋滋声。
周建国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各位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经过三天半的实地勘察、走访调查和材料核实,调查组对秦村村民祁林承包荒山、经营企业的情况,已经形成了初步结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祁林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一下,又一下。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首先,关于承包荒山的手续问题。”周建国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经核查,祁林同志于1985年与秦村村委会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程序合法,手续齐全。承包期限三十年,承包费每年五百元,符合当时政策规定和实际情况。合同经过村委会集体讨论,有会议记录为证,有村民代表签字。”
他抬起头,看向秦有财:“秦支书,这一点,你们村委会可以确认吧?”
秦有财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可以确认,可以确认。当时是开了会的,大家都同意。”
“好。”周建国继续往下说,“第二,关于开发行为是否破坏生态环境的问题。调查组实地勘察了北坡全部承包区域,包括梯田、果林、药材种植区。水利局和土地局的同志也进行了专业测量和评估。”
他从材料里抽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是黑白的,但拍得很清晰。一张是整齐的梯田,一层层向上延伸,田埂用石块垒得结实;一张是果林,树苗已经长成小树,枝叶茂密;还有一张是水土保持设施的近景,能看到排水沟和护坡。
“根据专业评估,祁林同志的开发行为,不仅没有破坏生态环境,反而有效改善了当地的水土保持状况。”周建国说,“梯田减少了水土流失,果林增加了植被覆盖率,配套的排水和护坡设施符合技术要求。举报信所称的‘破坏性开发’、‘造成水土流失’,与事实不符。”
窑洞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秦守义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那些照片,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王铁柱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收敛了。张老汉继续抽着旱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
“第三,关于企业经营活动。”周建国翻到下一页,“经核查,祁林同志创办的‘陇原实业’,目前主要经营苹果种植、药材种植和初步加工。企业有完整的账目记录,依法纳税,用工规范。现有固定员工二十八人,全部为秦村及周边村民,月工资在六十到一百元之间,高于当地平均水平。”
他抬起头,看向祁林:“祁林同志,你补充一下?”
祁林点点头,声音平稳:“周书记,各位。我们企业从去年开始,尝试苹果深加工,制作果脯和果干,已经打开了县里的市场。药材方面,主要种植黄芪和党参,今年秋天可以收获。另外,我们还计划引进绒山羊养殖,利用荒坡地发展畜牧业。”
他说得很简洁,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带动就业方面。”周建国接过话头,“除了固定员工,企业在农忙时节还会临时雇佣村民,日工资三到五元。根据村民走访情况,大部分村民对祁林的企业持肯定态度,认为他给村里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刘。
小刘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
“当然。”周建国话锋一转,“调查中也发现了一些问题。比如,有村民反映用工存在不公平现象,认为祁林偏袒亲戚朋友。还有村民对承包费的使用有疑问,认为应该公开透明。”
窑洞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秦有财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茶水有些烫,他咧了咧嘴。祁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对于这些问题,调查组的意见是——”周建国放下笔记本,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第一,用工公平性问题,建议村委会加强协调和监督,建立公开透明的用工机制。第二,承包费使用问题,建议村委会定期公开账目,接受村民监督。”
他看向秦有财:“秦支书,这些建议,你们能落实吗?”
秦有财连忙点头:“能,能落实。我们一定改进,一定改进。”
“好。”周建国点点头,最后总结,“综合以上情况,调查组初步结论如下:祁林同志承包荒山手续合法,开发行为改善生态,企业经营规范,带动就业成效显着。举报信反映的问题,大部分与事实不符,个别问题属于管理协调范畴,不影响整体评价。”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总体而言,祁林同志的成绩是主要的,贡献是突出的。他敢想敢干,艰苦创业,为秦村的经济发展和生态改善做出了积极贡献。这一点,调查组给予充分肯定。”
窑洞里一片寂静。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黄土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在空气中缓缓旋转。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鸡鸣声,能听见张老汉抽旱烟时烟锅里的滋滋声。
祁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感觉到胸腔里那块压了三天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但还没有完全落下,还悬在那里,摇摇晃晃。
秦守义的身体微微颤抖,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睛。王铁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张老汉放下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书记。”秦有财站起身,脸上堆着笑,“感谢调查组的辛勤工作,感谢领导对我们村的关心。我们一定按照调查组的建议,改进工作,加强管理……”
“坐下吧。”周建国摆摆手。
秦有财讪讪地坐下。
周建国看向祁林:“祁林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祁林站起身。
他站得很直,像一棵长在黄土高原上的白杨树。阳光照在他身上,在黄土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感谢调查组的客观公正。”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感谢各位领导不辞辛苦,深入实地调查。调查组的结论,是对我过去三年工作的肯定,也是对我未来发展的鞭策。我会继续努力,把企业办好,为村里多做贡献。”
他顿了顿,继续说:“对于调查组提出的建议,我会全力配合村委会落实。用工方面,我们会建立公开招工制度,公平对待每一位村民。企业发展方面,我们会更加注重生态保护,更加注重带动村民共同富裕。”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看着周建国。
周建国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像阳光下的薄雾,很快就散了。
“好。”他说,“通报会就到这里。各位可以回去了。”
人们陆续起身。
秦有财第一个走出窑洞,脚步有些匆忙。秦守义走到祁林面前,伸出手,用力握了握祁林的手,没有说话,但眼睛里闪着光。王铁柱拍了拍祁林的肩膀,咧嘴笑着。张老汉慢悠悠地站起身,吧嗒着旱烟,看了祁林一眼,点了点头。
窑洞里只剩下周建国、赵科长、李国栋,还有祁林。
小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祁林同志,你留一下。”周建国说。
祁林停下脚步,转过身。
赵科长和李国栋对视一眼,也起身出去了。窑洞的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吱呀一声响。
现在,窑洞里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黄土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在空气中缓缓旋转。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鸡鸣声。
周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窗外是秦村的院子,黄土铺的地面,靠墙堆着柴火,几只鸡在院子里啄食。再远处,是连绵的黄土山梁,在阳光下显出苍凉的轮廓。
“祁林。”他开口,没有叫“同志”,声音很轻。
祁林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你的成绩,我们看到了。”周建国说,“北坡那片林子,那些梯田,不容易。三年时间,能把一片荒山变成那样,不容易。”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欣赏,是感慨,也是某种担忧。
“但是。”他转过身,看着祁林,“树大招风。你做得越好,盯着你的人就越多。这次举报信,只是一个开始。”
祁林点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周建国说,“以后做事,要更加谨慎。处理好各方关系,尤其是和村委会、和村民的关系。企业发展,离不开地方支持。单打独斗,走不远。”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
祁林认真听着。他能闻到周建国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能看见他眼角深深的皱纹,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的关切和警告。
“另外。”周建国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听说你在申请贷款,遇到了一些困难?”
祁林的心猛地一紧。
他抬起头,看着周建国。周建国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像能看透一切。
“是。”祁林没有隐瞒,“乡信用社那边,一直卡着。”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他转过身,又看向窗外。窗外,那几只鸡还在院子里啄食,偶尔发出咯咯的叫声。远处山梁上,有羊群在移动,像白色的云朵在黄土上飘过。
“有些事。”他缓缓开口,“不是我们调查组能解决的。调查组只能查清事实,给出结论。但贷款……那是另一个系统,另一套规则。”
他转过身,看着祁林,眼神很深。
“你好自为之。”
四个字,很轻,但像四块石头,砸在祁林心上。
他明白了。
调查组的结论,为他洗清了冤屈,保住了土地,证明了清白。但真正的危机——资金危机,依然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头顶。
港商考察的胜利果实,急需资金灌溉才能成长。而赵广坤的金融封锁,依然坚固,像铁桶一样,把他困在里面。
“我明白了。”祁林说,声音很平静,“谢谢周书记提醒。”
周建国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桌前,开始整理材料。那些厚厚的纸张,那些照片,那些记录,被他一张张收起来,放进公文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
祁林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亮,照在黄土高原上,让一切都显得清晰而真实。远处的北坡,那片他花了三年心血开垦的荒山,在阳光下泛着绿意。那是他的根基,他的希望,也是他的软肋。
他保住了它。
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窑洞的门被推开,赵科长走进来:“周书记,车准备好了。”
“好。”周建国拎起公文包,最后看了祁林一眼,“祁林,好好干。”
他走出窑洞。
祁林跟了出去。
院子里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引擎已经发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周建国、赵科长、李国栋上了车。小刘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
吉普车缓缓驶出院子,扬起一片黄土。黄土在阳光下飞舞,像金色的烟雾,慢慢散开。
祁林站在院子里,看着吉普车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风吹过来,带着黄土的味道,带着青草的味道,带着远处果林传来的淡淡清香。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
王铁柱从旁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哥,没事了?”王铁柱问。
“暂时没事了。”祁林说。
“那贷款……”
祁林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像洗过一样干净。几朵白云在缓缓移动,像巨大的棉絮,在蓝色的画布上涂抹。
他知道,这场风波过去了。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