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71章:考察团离去与内部总结
祁林站在深圳街头,午后的阳光灼热地烤着他的后颈。他眯起眼睛,看着车流在眼前穿梭,手里那份牛皮纸袋边缘确实有些硌手。四十万预付款,品牌股份,国际市场……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群兴奋的蜜蜂。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汽车尾气、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和不知名花朵的香气,这气味复杂而真实。
他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
街角有一家小面馆,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正宗兰州拉面”的红字。祁林推门进去,一股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牛肉汤的浓香和面粉的麦香。店里只有三张桌子,靠墙的那张空着。他走过去坐下,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吃啥?”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厨房探出头。
“一碗牛肉面。”祁林说。
“好嘞。”
厨房里传来擀面的声音,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摔打,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祁林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解开麻绳,取出那份合作备忘录。白纸黑字,陈嘉佑的签名和印章,他的签名和指印。他盯着那些条款看了很久,直到面端上来。
热气从碗里升腾起来,牛肉片切得很薄,葱花翠绿,红油浮在汤面上。祁林用筷子搅了搅,面条筋道,汤味醇厚。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四十万预付款,三个工作日内到账。这笔钱怎么用?扩大种植面积需要多少?加工设备升级需要多少?建设符合GMP标准的深加工生产线需要多少?还有厂房、人工、运输……
他吃完面,付了三块钱,走出面馆。
街对面有一家邮电局。祁林走进去,里面人不多,绿色的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女营业员,一个在织毛衣,一个在看报纸。墙上贴着“人民邮电为人民”的标语,字迹有些褪色。他走到长途电话柜台前。
“同志,我要打个长途电话。”
“哪里?”织毛衣的营业员头也不抬。
“甘肃,平凉地区,秦村。”
“号码。”
祁林报出号码。营业员放下毛衣针,拿起一个本子翻了翻,然后开始拨号。转盘电话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齿轮在转动。祁林等着,能听到电话线里传来的电流声,滋滋的,像是远处传来的风声。
电话通了。
“喂?”是陈秀兰的声音,隔着两千公里,有些模糊,但祁林听得出来。
“秀兰,是我。”
“祁林哥!”陈秀兰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怎么样?事情……办成了吗?”
“办成了。”祁林说,“备忘录签了,四十万预付款,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祁林听到陈秀兰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像是要平复情绪。
“太好了……太好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就知道你能行!村里这边……大家都等着你的消息呢!”
“村里怎么样?”祁林问,“铁柱那边?”
“都还好。”陈秀兰说,“王铁柱带着人盯着祁富贵家,没出什么乱子。就是……昨天有几个外村的人来打听,问咱们是不是要跟港商合作,被王铁柱挡回去了。还有,村支书秦有财这两天没露面,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祁林皱了皱眉。秦有财没露面,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加工厂呢?”
“正常运转。”陈秀兰说,“黄芪已经收了一批,正在晾晒。不过……祁林哥,咱们的加工设备太旧了,效率低,损耗也大。要是真要按照港商的标准供货,恐怕……”
“我知道。”祁林打断她,“我这边事情办完了,明天就回去。你让铁柱准备一下,我回去后要立刻开会。”
“好。”
“还有,”祁林顿了顿,“你算一下,咱们要扩大种植面积,把现有的三百亩扩大到一千亩,需要多少资金?加工设备升级,从现在的土法烘干换成蒸汽烘干和筛选机,需要多少?还有,如果要建一个符合GMP标准的深加工车间,初步预算要多少?”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陈秀兰显然早有准备。
“我……我大概算过。”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扩大种植面积,按每亩投入两百元算,七百亩就是十四万。加工设备升级,蒸汽烘干机一台要两万五,筛选机一万二,再加上其他配套,大概五万。深加工车间……这个我没概念,但听孙局长提过一次,说至少要二十万起步,而且还要技术指导……”
祁林在心里快速计算。十四万加五万加二十万,这就是三十九万。四十万预付款,几乎要全部投进去,而且深加工车间的二十万还只是起步。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准备个详细的预算,我回去后看。另外,通知所有核心成员,明天晚上在加工厂办公室开会。”
“好。”
挂断电话,祁林付了电话费——十二块八毛,长途电话真贵。他走出邮电局,深圳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需要买返程的车票。
火车站人山人海。
售票厅里挤满了人,汗味、烟味、行李的霉味混杂在一起。祁林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才买到一张第二天下午开往西安的硬座票。票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深圳—西安”,票价四十七元。他把票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贴着胸口。
走出火车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霓虹灯开始闪烁。祁林找了一家便宜的招待所住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壁上贴着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卷边。窗外传来街上的嘈杂声,汽车喇叭、自行车铃铛、小贩的叫卖。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四十万预付款是一把钥匙,但也是一座山。他必须用这笔钱撬开更大的门,否则,机会转瞬即逝。陈嘉佑不会等太久,国际市场不会等太久。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祁富贵虽然被软禁,但他的靠山赵广坤还在;秦有财虽然暂时没动静,但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县国营果品公司的马建国,他肯定已经听到了风声……
祁林闭上眼睛。
前世的记忆碎片般浮现——信用社的抵押合同,父亲气得吐血,母亲哭瞎了眼睛,自己坠崖时耳边呼啸的风……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汗水浸湿了后背,衬衫黏在皮肤上。窗外,深圳的夜依旧喧嚣,但这喧嚣与他无关。
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片黄土高原,回到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去。
***
两天后,祁林回到了秦村。
长途汽车的颠簸让他浑身酸痛,但当他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时,疲惫感瞬间消散了一半。槐树还是老样子,枝叶繁茂,树荫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下象棋。看到他下车,老人们抬起头。
“祁林回来啦?”
“回来了。”祁林点头。
“听说你去南方了?谈成了大生意?”
“还在谈。”祁林含糊地说,提着帆布包往村里走。
土路两旁的窑洞静悄悄的,偶尔有狗叫几声。正是午后,太阳毒辣,地里没什么人。祁林走到自家窑洞前,推开木门。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豆角,听到声音转过身。
“林儿!”母亲放下手里的簸箕,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瘦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祁林放下包,“我爸呢?”
“在屋里躺着呢,天热,他胸口闷。”母亲压低声音,“你那个事……办成了?”
“办成了。”祁林说,“妈,晚上我要去加工厂开会,可能回来晚。”
“知道,知道。”母亲脸上露出笑容,“你去忙,家里有我。”
祁林进屋看了看父亲。父亲靠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见他进来,放下杂志。
“回来了?”
“嗯。”
“事情顺利?”
“顺利。”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心里都明白。祁林给父亲倒了杯水,然后走出窑洞,往加工厂方向去。
加工厂在村东头,原来是村里的集体仓库,祁林承包后改造成了黄芪初加工车间。院子很大,靠墙堆着成捆的黄芪秸秆,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特有的苦香。车间里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几个工人正在操作烘干机。
王铁柱从车间里走出来,看到祁林,眼睛一亮。
“祁林哥!你可回来了!”
“怎么样?”祁林问。
“一切正常。”王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祁富贵那边,我让二狗和三娃轮流盯着,他出不了门。就是……昨天他婆姨去乡里赶集,回来时拎了一包点心,我让三娃检查了,就是普通的鸡蛋糕,没夹带东西。”
“点心?”祁林皱了皱眉,“给谁买的?”
“说是给祁富贵他娘买的,老太太牙口不好,爱吃软的。”王铁柱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祁林想了想:“继续盯着。还有,秦有财呢?”
“两天没见人影了。”王铁柱压低声音,“我听人说,他前天去了乡里,昨天又去了县城,不知道在跑啥。”
祁林心里一沉。秦有财去县城,多半是找赵广坤。考察团的事,赵广坤肯定已经知道了,失败的消息传回去,那个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
“晚上开会。”祁林说,“把所有核心成员都叫来。”
“好。”
***
晚上七点,加工厂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原本是仓库的保管室,现在摆了一张旧会议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生产流程图和安全守则,字是陈秀兰用毛笔写的,工工整整。屋顶吊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有些昏黄,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人到齐了。
王铁柱、陈秀兰、还有另外三个核心成员——负责种植的老杨头,负责加工的刘师傅,负责运输的小李。五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祁林坐在主位,帆布包放在脚边。
“人都齐了。”王铁柱说。
祁林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老杨头六十多了,脸上皱纹深得像黄土高原的沟壑,但眼神依旧锐利;刘师傅五十出头,手上满是老茧,是村里最好的木匠和机修工;小李二十来岁,是村里少有的高中毕业生,脑子活络,会开车。
“首先,”祁林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要肯定大家今天的表现。”
他看向王铁柱:“铁柱,今天港商考察,现场控制得很好。祁富贵闹事,你处理得果断,没让事态扩大。”
王铁柱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应该的。”
祁林又看向陈秀兰:“秀兰,证据准备得很充分。检测报告、种植记录、成本核算,每一样都拿得出手。陈先生很满意。”
陈秀兰脸微微发红,低下头:“我……我就是把该做的做了。”
“还有老杨叔、刘师傅、小李,”祁林看向另外三人,“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种植、加工、运输,每个环节都没出岔子。没有你们,今天的考察不可能这么顺利。”
老杨头摆摆手:“说这些干啥,都是分内的事。”
刘师傅点头:“就是。”
小李则挺直腰板:“祁林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干?”
祁林沉默了几秒。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今天虽然赢了,”他说,“但也暴露了我们很多问题。”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飞蛾撞击灯罩的轻微声响。
“第一,”祁林竖起一根手指,“对手无所不用其极。祁富贵敢在港商面前闹事,说明他已经狗急跳墙。但这只是开始。秦有财这两天不见人影,肯定是去找靠山了。赵广坤那个人,我了解,他绝不会轻易认输。以后,我们要更加小心。”
王铁柱握紧拳头:“他敢来,我就敢打!”
“不能光靠打。”祁林摇头,“赵广坤不是祁富贵,他有关系,有手段。下次他再出手,绝不会是闹事这么简单。可能是政策卡脖子,可能是贷款设障碍,也可能是从我们的产品质量上做文章。”
陈秀兰抬起头,眼神担忧:“那……我们怎么办?”
“第二,”祁林竖起第二根手指,“备忘录签了,压力也来了。”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份合作备忘录,放在桌上。牛皮纸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四十万预付款,三个工作日内到账。”祁林说,“但陈先生的要求也很明确——我们要提供符合国际标准的黄芪原料,而且要在三年内建成深加工生产线,获得GMP认证。这意味着什么?”
他看向众人:“意味着我们需要立刻扩大符合出口标准的种植面积,加工设备也要升级,资金缺口非常大。”
老杨头皱眉:“扩大多少?”
“从现在的三百亩,扩大到一千亩。”祁林说。
“一千亩?”老杨头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种子?多少人工?咱们村哪有那么多地?”
“地可以承包。”祁林说,“村集体还有不少荒山,我去找孙局长,争取政策支持。但种子、肥料、人工,这些都需要钱。”
刘师傅问:“加工设备呢?现在的土法烘干,效率太低,损耗也大。”
“要换。”祁林说,“换成蒸汽烘干机和筛选机,还要建标准化仓库。”
“那得多少钱?”小李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秀兰。
陈秀兰深吸一口气,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钢笔字迹清秀工整。
“我……我初步算了一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扩大种植面积,按每亩投入两百元算,七百亩就是十四万。加工设备升级,蒸汽烘干机一台两万五,咱们至少需要两台,就是五万;筛选机一万二;再加上配套的电力改造、管道铺设,大概要八万左右。”
她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深加工车间……这个我没经验,但孙局长上次来考察时提过,说一个符合GMP标准的中药提取车间,至少需要二十万起步,而且还要请专业的技术指导,购买检测设备,培训工人……我保守估计,要三十万。”
房间里一片寂静。
十四万加八万加三十万,这就是五十二万。而他们即将到账的预付款,只有四十万。
“这还不算流动资金。”陈秀兰补充道,“扩大种植后,人工成本会增加;设备升级后,电费、维修费会增加;深加工车间建设期间,现有的生产不能停,还需要维持运转……我粗略算,至少还需要十万的流动资金。”
六十二万。
而他们只有四十万。
缺口二十二万。
飞蛾还在撞击灯罩,“噗噗”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老杨头掏出旱烟袋,慢慢装烟丝,手有些抖。刘师傅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子,眼神发直。小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王铁柱一拳砸在桌上:“妈的,这么多钱!”
祁林没有说话。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块冰。
“祁林哥,”陈秀兰小声问,“咱们……怎么办?”
祁林放下缸子。搪瓷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务之急,”他说,“是解决资金问题。”
他看向众人:“我准备去申请银行贷款。”
“贷款?”老杨头抬起头,“能贷到吗?咱们一没抵押,二没担保……”
“用合作备忘录做抵押。”祁林说,“四十万的预付款合同,还有陈先生公司的品牌股份承诺,这些都可以作为信用凭证。另外,孙局长那边,我可以去争取政策支持,看看有没有扶持乡镇企业的低息贷款。”
刘师傅皱眉:“银行那些人……不好说话。我有个表侄在乡信用社当信贷员,他说现在贷款卡得严,没有关系根本批不下来。”
“我知道。”祁林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二十二万的缺口,靠我们自己攒,得攒到什么时候?市场不等人,陈先生不等人。我们必须尽快拿到钱,尽快扩大生产,尽快建成深加工车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大家也要做好准备。”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会非常忙。种植要扩大,设备要升级,车间要建设,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而且……”
他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而且,”祁林继续说,“也可能遇到更多麻烦。赵广坤不会坐视我们发展,秦有财不会甘心失败,祁富贵还在暗处盯着。贷款申请不会一帆风顺,设备采购不会一帆风顺,车间建设也不会一帆风顺。我们要有打硬仗的准备。”
王铁柱站起来:“祁林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老杨头磕了磕烟袋:“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但祁林,我信你。你说贷款,咱们就去贷;你说扩大种植,咱们就去种。”
刘师傅点头:“设备的事交给我,我虽然不懂蒸汽烘干机,但我可以学。只要机器买回来,我保证让它转起来。”
小李挺直腰板:“运输我负责!以后货多了,我多跑几趟,保证按时送到!”
陈秀兰合上笔记本,眼神坚定:“财务我盯着,每一分钱都记清楚,绝不出错。”
祁林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些面孔,这些声音,这些在黄土高原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此刻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凝聚在了一起。
“好。”他说,“明天我就去县里,找孙局长,然后去银行。铁柱,村里这边你盯着,尤其是祁富贵和秦有财。秀兰,你把预算做详细,设备型号、价格、供应商,都列清楚。老杨叔,你开始物色适合扩种的地块,土质、水源、光照,都要考察。刘师傅,你跟我去县里,看看设备。小李,你准备车。”
“是!”
会议散了。
人陆续离开,办公室只剩下祁林和陈秀兰。陈秀兰收拾着笔记本和钢笔,动作很慢。祁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秦村的夜很黑,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窑洞里透出的煤油灯光,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金子。
“祁林哥,”陈秀兰小声说,“二十二万……真的能贷到吗?”
祁林没有回头。
“必须贷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