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70章:签署合作备忘录(关键节点3)
祁林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窗外深圳的夜景依旧璀璨,霓虹灯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的地毯上投下一条条变幻的光带。他走到写字台前,打开帆布包,拿出那捆用麻绳仔细捆扎的资料。手指抚过粗糙的牛皮纸袋表面,他能感觉到里面纸页的厚度。四十万预付款,40%的品牌股份,国际市场的信息支持……这一切,在三天前,还只是一个遥远的梦。而现在,梦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明天谈判需要的所有文件——检测报告、种植记录、成本核算表。台灯的光晕下,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正在准备战斗的战士。
第二天上午九点,祁林准时出现在陈嘉佑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大堂。
电梯门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清洁剂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前台小姐穿着浅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陈嘉佑陈先生,约了九点半。”祁林说。
前台小姐低头查看预约本,手指在纸页上滑动。“祁林先生是吗?陈先生交代过,请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走廊两侧是深色的木门,门牌上刻着公司名称,大多是英文。透过几扇虚掩的门,祁林瞥见里面忙碌的景象——穿着衬衫西裤的人们在办公桌前伏案工作,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传真机吐出长长的纸带。
陈嘉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开着的。
祁林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深圳的城市天际线,高楼林立,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移动。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深色的实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陈嘉佑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看到祁林,他放下文件,站起身。
“祁先生,很准时。”
“陈先生早。”祁林说。
办公室很大,除了办公桌,还有一组会客沙发,一张小型会议桌。角落里摆着一盆绿植,叶子肥厚油亮。空气里有淡淡的雪茄味,混合着纸张和皮革的气味。
“坐。”陈嘉佑指了指会议桌,“我们直接开始吧。”
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昨天见过的助理,三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摊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另一个是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系着暗红色的领带,表情严肃。
“这位是李律师,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陈嘉佑介绍道,“今天由他来负责合同条款的讨论。”
李律师站起身,和祁林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凉,握手的力度适中,但时间很短。“祁先生,幸会。”
“李律师好。”祁林说。
四人围着会议桌坐下。助理端来四杯茶,白瓷茶杯冒着热气,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陈嘉佑开门见山:“昨天我们谈的框架,李律师已经整理成了一份合作备忘录。今天我们先过一遍备忘录的条款,如果没有问题,就签了它。正式的购销合同,等你的样品通过我们指定的第三方检测机构检测后,再详细拟定。”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文件,推到祁林面前。
文件是打印的,纸张很厚,摸上去光滑。标题是《关于黄芪原料供应及品牌合作之备忘录》,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
祁林拿起一份,开始仔细阅读。
第一条是合作意向。陈嘉佑方(甲方)意向采购祁林方(乙方)生产的优质黄芪原料,首批订单数量不低于十五吨,后续根据市场情况逐年增加。乙方承诺所供原料符合甲方提供的质量标准。
第二条是价格机制。首批订单单价按市场价下浮5%计算,具体价格以正式合同签订时市场行情为准。后续订单价格每半年议定一次。
第三条是预付款。甲方同意在备忘录签订后三个工作日内,向乙方支付首批订单总金额的50%作为预付款,即人民币四十万元整。该款项专项用于乙方扩大生产规模。
第四条是品牌合作。甲方承诺,以其在香港注册的“嘉佑堂”品牌与乙方合作,乙方享有该品牌40%的股份权益。该权益自乙方建立符合国际标准的深加工生产线并通过相关认证之日起生效。
第五条是技术支持。甲方承诺向乙方提供国际市场信息支持,包括但不限于每月提供国际市场动态简报、介绍潜在客户及行业专家。乙方承诺对相关信息严格保密。
第六条是下一步工作。双方同意,乙方应在三十日内提供足量样品,由甲方送至指定的第三方检测机构(香港SGS或同等机构)进行检测。检测费用由甲方承担。检测合格后,双方应在十五日内签订正式购销合同。
第七条是备忘录效力。本备忘录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如一方无故不履行备忘录项下义务,另一方有权要求赔偿。
第八条是争议解决。因本备忘录产生的任何争议,双方应友好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提交深圳仲裁委员会仲裁。
第九条是其他。本备忘录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祁林读得很慢。
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他都反复咀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有些反光。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光线不直射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汽车鸣笛、施工机械的轰鸣、人群的嘈杂。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冷气持续不断地吹出来,让祁林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读完了。
抬起头,陈嘉佑正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李律师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助理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祁先生,有什么问题吗?”陈嘉佑问。
祁林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入口微苦,回甘很慢。
“有几个地方,我想确认一下。”他说。
“请讲。”
“第一条,质量标准。”祁林说,“备忘录里写的是‘符合甲方提供的质量标准’,但标准的具体内容没有列明。我想知道,这个标准是什么?有没有具体的数值要求?比如有效成分含量、重金属残留、农药残留这些。”
李律师开口了,声音平稳而专业:“祁先生,质量标准的具体参数,我们会作为附件,在正式合同里明确。备忘录是框架性文件,不适宜列太多技术细节。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我们的标准参考的是香港《中医药条例》和欧盟传统草药产品注册的相关要求。”
“那我能先看看这个标准吗?”祁林问,“我需要知道,我的产品离这个标准有多远,需要做哪些改进。”
陈嘉佑和李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陈嘉佑说,“李律师,把标准文件给祁先生看看。”
李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祁林。
这份文件更厚,有十几页。前面是英文,后面有中文翻译。祁林快速浏览,看到了一个个具体的数值——黄芪甲苷含量不低于0.04%,重金属总量不超过20ppm,农药残留不得检出……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计算。
黄土高原的黄芪,有效成分含量普遍较高,这是昼夜温差大、光照充足的优势。他去年开始试验的改良品种,黄芪甲苷含量能达到0.06%以上,远超标准。重金属方面,秦村的土地没有工业污染,问题不大。最难的是农药残留——农村习惯用的一些高毒农药,虽然他已经反复交代过不要用,但难免有农户偷偷使用。
“检测是抽检还是全检?”祁林问。
“首批订单,每批货都要检。”李律师说,“后续合作顺利,可以改为抽检。”
祁林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第四条,品牌股份。”他说,“备忘录里写的是‘自乙方建立符合国际标准的深加工生产线并通过相关认证之日起生效’。这个时间有没有限制?比如,如果我在三年内没有建成生产线,这个股份权益是不是就失效了?”
“是的。”李律师说,“条款隐含的意思是,乙方需要在合理时间内完成生产线建设。如果无限期拖延,甲方的品牌价值可能会受损。”
“那‘合理时间’是多久?”
“三年。”陈嘉佑接话道,“昨天我们说过的,三年。祁先生,我相信你能做到。”
祁林沉默了几秒。
三年,建一条符合国际标准的深加工生产线。这需要钱,需要技术,需要人才。四十万预付款,可能只够买设备。厂房、人员培训、认证费用……缺口还很大。
但他没有说出来。
“好,三年。”他说,“那如果三年内我建成了,股份怎么确认?需不需要办什么法律手续?”
“需要。”李律师说,“届时双方需要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并在香港公司注册处办理变更登记。相关费用由甲方承担。”
祁林记下了这一点。
“第七条,违约责任。”他继续问,“‘无故不履行义务’怎么界定?比如,如果我的样品检测不合格,算不算我违约?需不需要赔偿?”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样品检测不合格,属于乙方未能满足合作前提,不算违约。但甲方有权终止合作,且不支付任何赔偿。同样,如果甲方收到合格样品后,无正当理由拒绝签订正式合同,属于甲方违约,需要赔偿乙方因此遭受的损失。”
“损失怎么计算?”
“以预付款金额为上限。”
祁林在心里盘算。也就是说,如果陈嘉佑反悔,最多赔他四十万。但如果他的样品不合格,对方可以直接走人,他一分钱也拿不到。
风险不对称。
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是求着别人打开国际市场大门的那一方。
“第八条,仲裁。”祁林说,“为什么是深圳仲裁委员会?不是香港,也不是我老家?”
“因为甲方公司在深圳有办事处,乙方将来也可能在深圳设立联络点。”李律师解释,“深圳仲裁委员会处理涉外商事纠纷比较有经验,程序也相对快捷。当然,如果祁先生有异议,我们可以协商。”
祁林想了想,摇头:“不用,就深圳吧。”
他其实更希望在香港仲裁——前世他听说过,香港的法律体系更完善,仲裁结果更容易在内地执行。但这话不能说。一个黄土高原的农民,不应该知道这些。
问题问完了。
祁林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看向陈嘉佑:“陈先生,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想打个电话。”祁林说,“给我老家的一个朋友,他是律师。我想让他听听这些条款,给我一些建议。”
陈嘉佑笑了:“当然可以。李律师,你陪祁先生去会议室打吧,那里安静。”
李律师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祁林跟着他走出办公室,来到隔壁的一间小会议室。房间不大,中间一张椭圆形的桌子,周围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色彩斑斓,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电话是拨盘式的,黑色的机身,很沉。
祁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孙为民给他的号码。他按照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嘟声。
响了七八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
“是周律师吗?我是祁林,孙局长介绍的。”
“哦,祁林啊。”对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孙局跟我说了。你在深圳?”
“对,在谈一个合作,需要您帮忙看看合同条款。”
“你说,我听着。”
祁林把备忘录的主要条款一条条念出来,语速不快,确保对方能听清。念到关键处,他会停顿,等周律师的反应。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翻纸声和咳嗽声。
全部念完后,周律师沉默了几秒。
“条款整体对你有利。”他说,“预付款比例高,品牌股份的承诺也很实在。但有几个风险点你要注意。”
“您说。”
“第一,质量标准不明确。对方说会在正式合同里列明,但万一到时候他们列出一个你根本达不到的标准,你怎么办?我建议,在备忘录里加一句:‘质量标准以双方共同确认的附件为准,且不应高于行业通行标准。’”
祁林记下了。
“第二,品牌股份的生效条件太模糊。‘符合国际标准的深加工生产线’——什么叫符合国际标准?谁来判断?我建议加一句:‘具体标准由双方协商确定,如无法达成一致,可共同委托第三方机构评估。’”
“第三,仲裁条款。深圳仲裁委员会可以,但你要确认,仲裁裁决能不能在你老家执行。如果对方公司在深圳只有办事处,没有可执行的财产,你赢了仲裁也没用。”
祁林心里一紧。
这一点,他没想到。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周律师说,“一,要求对方提供担保——比如,让他们的香港公司出具担保函。二,在备忘录里写明,如果仲裁裁决需要执行,甲方有义务配合。当然,对方不一定同意。”
“我明白了。”
“还有,预付款的支付方式。”周律师继续说,“四十万不是小数目。怎么付?现金?转账?如果是转账,转到哪个账户?你的个人账户,还是公司账户?如果是公司账户,‘陇原实业’有没有接收外汇的资格?这些都要问清楚。”
祁林深吸一口气。
商业合作,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好,我都记下了。谢谢周律师。”
“不客气。有事再打电话。”
挂断电话,祁林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能看到楼下街道上蚂蚁般大小的行人和车辆,听到隐约的喧嚣。
他走回陈嘉佑的办公室。
三个人都看向他。
“怎么样?”陈嘉佑问。
“周律师提了几个建议。”祁林坐下,把周律师说的几点复述了一遍。
李律师听完,眉头微微皱起:“祁先生,你的律师考虑得很周全。但有些要求,可能过于谨慎了。比如担保函,我们公司是正规企业,有良好的商业信誉……”
“李律师。”陈嘉佑打断了他,“祁先生的谨慎是对的。这样吧,质量标准,我们可以现在就拟定一个附件,双方签字确认。品牌股份的生效标准,也可以明确——就以通过GMP认证为准,怎么样?这是国际通行的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
祁林知道GMP。前世他接触过制药行业,知道这个认证的含金量。
“可以。”他说。
“至于担保函……”陈嘉佑沉吟,“我可以让香港公司出具一份承诺函,承诺如果深圳办事处无法履行仲裁裁决,香港公司会承担连带责任。但这份函,需要等正式合同签订时一并出具。”
祁林想了想,点头:“好。”
“预付款的支付方式呢?”李律师问。
“转到‘陇原实业’的公司账户。”祁林说,“但我们公司没有外汇账户,能不能付人民币?”
“可以。”陈嘉佑说,“我们深圳办事处有人民币账户。四十万,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助理开始修改备忘录。钢笔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修改处需要双方签字确认,李律师拿出印泥,祁林在每一处修改旁按上指印。红色的印泥沾在指尖,有些黏腻,带着淡淡的化学气味。
最终版本打印出来,还是两份。
祁林再次仔细阅读。每一个条款,每一个字,他都确认无误。
阳光移到了办公桌的另一侧,光斑的边缘变得柔和。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如果没问题,就签字吧。”陈嘉佑说。
他先拿起笔,在两份备忘录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流畅有力,“陈嘉佑”三个字一气呵成。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铜质的印章,蘸了印泥,重重地盖在签名旁。印章的图案很复杂,中间是“嘉佑堂”三个篆字,周围一圈祥云纹。
轮到祁林了。
他拿起笔。笔是黑色的钢笔,笔身冰凉,握在手里有些沉。他深吸一口气,在“乙方签字”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祁林”。
两个字,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墨水在纸上微微晕开。写完后,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前世——想起他在信用社那份抵押合同上签字的情景。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安静,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失去了一切。
而今天,他签下的,是通往未来的钥匙。
没有印章,他只能按手印。右手大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后在签名旁按下。一个清晰的指纹,一圈圈螺纹,像黄土高原上的梯田。
助理把两份文件交换,双方在另一份上再签一次。
签字完成。
陈嘉佑伸出手:“祁先生,期待我们正式合同签订的那一天。我相信,这会是双赢的开始。”
祁林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只是干燥有力,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合作愉快,陈先生。”
“合作愉快。”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窗外的深圳,阳光正烈,整座城市都在发光。
祁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通往国际市场的大门,已经被他撬开了一道缝。但喜悦之余,他也清楚,真正的挑战——如何兑现承诺、扩大生产——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