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72章:赵广坤的怒火
县城,广坤商贸公司。
二楼办公室的窗户紧闭着,深蓝色的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空气里弥漫着烟草、茶叶和某种木质家具保养油混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办公桌是红木的,桌面光可鉴人,上面摆着一部黑色拨盘电话、一个青瓷笔筒、几份摊开的文件,还有一只紫砂壶——壶身圆润,色泽暗红,壶盖上雕着一只小小的貔貅。
赵广坤坐在宽大的皮椅上,背对着窗户。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花白,但更显得沉稳威严。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眼珠子很黑,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
此刻,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电报。
电报纸是那种薄薄的、带着淡黄色条纹的纸,上面的字是打字机敲出来的,每个字都方方正正,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电报是从地区发来的,发报人是他在地区外贸局的一个“朋友”。内容不长,只有三行:
“港商考察团已于昨日下午离境。秦村祁林与港商陈嘉佑签署合作备忘录,涉及预付款四十万及品牌股份。地区领导陪同考察,对祁林项目评价甚高。”
赵广坤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捏着电报纸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太阳穴上。窗外的街道上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和小贩的叫卖声,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慢慢地,把电报纸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那只紫砂壶。
这只壶跟了他快十年了,是一个南方的生意伙伴送的,说是宜兴的老师傅手工做的,泥料是上好的底槽清,养了这些年,壶身已经泛出温润的光泽。他每天都要用它泡一壶铁观音,茶汤倒入杯中,香气能飘满整个房间。他喜欢摩挲壶身的感觉,光滑,细腻,带着体温。
现在,他握着壶把,手指摩挲着那只小小的貔貅。
突然,他猛地站起来,手臂高高扬起——
“砰!”
紫砂壶砸在坚硬的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壶身瞬间碎裂,碎片四溅,有的飞到了墙角,有的弹到了办公桌腿上。暗红色的陶片散落一地,里面还没倒掉的半壶冷茶泼洒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褐色的水渍,茶叶渣子粘在碎片上,像一滩污血。
“废物!”
赵广坤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嘶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暴怒。他的脸涨红了,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双黑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布满了血丝。
“都是废物!”
他咆哮起来,声音在封闭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青瓷笔筒,狠狠砸向墙壁。“哗啦”一声,笔筒撞在墙上,碎成十几片,里面的钢笔、铅笔、尺子散落一地。他又抓起那几份文件,双手用力一撕——“刺啦”,纸张被撕成两半,再撕,变成四片,八片……他疯狂地撕扯着,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落在那滩茶水上。
“祁富贵!秦有财!两个没用的东西!”
他一边撕一边骂,唾沫星子喷出来:“我给了他们多少钱?给了他们多少关系?让他们去搞垮一个泥腿子,就这么难吗?啊?!”
文件撕完了,他又去抓电话。黑色的拨盘电话被他拎起来,电话线绷得笔直。他盯着那部电话,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它砸出去。但最终,他还是慢慢放下了。电话放回桌上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碎陶片,碎瓷片,纸屑,茶水,钢笔,铅笔……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爆炸。阳光依旧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赵广坤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紫砂壶的碎片。碎片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渗出一滴血珠。他盯着那滴血,看着它慢慢变大,然后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他把碎片扔回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走到窗边。
“哗啦”一声,他把另一半窗帘也拉开了。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办公室,也照亮了地板上的狼藉。赵广坤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县城。街道不宽,两边是灰扑扑的砖瓦房,偶尔有几栋两层小楼。自行车像蚂蚁一样在街上流动,行人穿着蓝灰黑的衣服,步履匆匆。远处能看到县政府的白色大楼,楼顶插着一面红旗,在风中微微飘动。
这就是他的地盘。
他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供销社采购员,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部门,每一个关键人物。他编织了一张网,一张用金钱、人情、利益编织的网,这张网笼罩着整个县城,甚至延伸到地区和省里。在这张网里,他就是蜘蛛,坐在中央,等着猎物送上门。
可是现在,一只从黄土沟里爬出来的小虫子,居然咬破了他的网。
祁林。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他想起第一次听说这个人。是秦有财跑来告状,说村里有个小子不听话,私自承包荒山,还搞什么苹果改良,抢了村里的风头。那时候他根本没放在心上,一个农民,能翻起什么浪?他随手给了秦有财一点支持,让他“敲打敲打”。
可是后来,事情不对劲了。
祁林不仅没被敲打垮,反而越搞越大。苹果卖出了高价,药材试验田搞起来了,还弄了个什么“合作社”,把村里几个愣头青都拉拢过去了。秦有财一次次跑来诉苦,说祁林越来越不把他这个支书放在眼里,说祁林在村里威信越来越高。
赵广坤这才开始注意。
他让祁富贵去接近祁林,用“共同致富”的幌子,想套出他的技术,或者干脆把他的产业吞掉。这是他的惯用手法——先用甜头诱人上钩,等对方放松警惕,再一口咬断喉咙。他以为这次也一样,一个没见识的农村青年,见到堂兄带来的“大生意”,还不乖乖就范?
可是祁林撕了合同。
不仅撕了合同,还把祁富贵赶出了门。然后,祁林像是开了窍一样,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狠。改良苹果,联系外地采购商,承包荒山,搞药材种植……短短一年时间,那个家徒四壁的穷小子,居然成了秦村最有能耐的人。
赵广坤感到了威胁。
不是经济上的威胁——祁林那点产业,在他眼里还不算什么。是模式上的威胁。祁林搞的那一套,什么“合作社”,什么“生态农业”,什么“深加工”,听起来新鲜,做起来居然有效。如果让这种模式在秦村站稳脚跟,如果让其他村也学着搞,那他赵广坤靠什么赚钱?
他靠的是信息差,靠的是垄断,靠的是权力寻租。
祁林要打破的,正是这些东西。
所以赵广坤下了狠手。他让祁富贵和秦有财联手,在港商考察的时候搞破坏。他算得很准——港商最看重的是什么?是稳定,是可靠,是干净。只要让考察团看到秦村的混乱,看到祁林的“不可靠”,看到那些“不合格”的产品,合作肯定黄。到时候,祁林不仅失去港商这个靠山,还会在地区领导面前丢尽脸面,从此一蹶不振。
他甚至准备好了后手。如果考察失败,他会立刻派人去接触港商,用更低的价格、更“可靠”的关系,把苹果收购的生意揽过来。他连合同草案都拟好了,就放在抽屉里。
可是现在呢?
考察失败了——是他赵广坤的考察失败了。
祁林不仅没垮,反而在港商和地区领导面前大大露脸,签了合作备忘录,拿到了四十万预付款和品牌股份!地区领导“评价甚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祁林从此有了护身符,有了政治资本,有了通往更高层面的敲门砖!
这简直是在打他赵广坤的脸。
不,不只是打脸。这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用脚踩,还碾了几下。
“祁林……”
赵广坤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像是野兽的呜咽。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办公室的另一头。影子笼罩着地板上的狼藉,像是给那些碎片蒙上了一层黑纱。
他慢慢走回办公桌后面。
皮椅被他踢到了一边,他直接坐在了桌沿上。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很慢,但每一声都带着力量。他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收缩,眼神冰冷。
愤怒已经过去了。
现在占据他内心的,是另一种情绪——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情绪。那是猎手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中更狡猾、更强壮时,所产生的那种混合着警惕、兴奋和杀意的情绪。
“看来常规手段是弄不垮你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喧嚣被玻璃隔绝,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陪伴他。
常规手段——收买,威胁,制造混乱,利用关系打压……这些他都用了。祁富贵是他的棋子,秦有财是他的棋子,乡信用社主任是他的棋子,甚至县里某些部门的负责人,也是他的棋子。他动用了这么多资源,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结果呢?
祁林不仅没倒,反而站得更稳了。
为什么?
赵广坤开始复盘。他想起电报里的每一个字。“港商考察团已于昨日下午离境”——这说明考察结束了,港商走了,但合作达成了。“秦村祁林与港商陈嘉佑签署合作备忘录”——备忘录,不是正式合同,但具有法律效力,尤其是预付款条款。“涉及预付款四十万及品牌股份”——四十万,对一个乡镇企业来说,是天文数字。品牌股份,这意味着祁林的产品可以打上港商的牌子,进入国际市场。
“地区领导陪同考察,对祁林项目评价甚高。”
这一句,最要命。
地区领导是谁?赵广坤在地区也有关系,但还没到能影响地区主要领导的程度。如果地区领导真的看好祁林的项目,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祁林从此有了政治保护伞,意味着任何人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
赵广坤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那是他请县里一位退休的老书法家写的,四个大字:“和气生财”。字写得很好,笔力遒劲,墨色饱满。他以前很喜欢这幅字,觉得这是做生意的真谛——以和为贵,才能财源广进。
可是现在,他看着那四个字,只觉得刺眼。
和气?生财?
祁林会跟他和气吗?不会。祁林要走的是一条新路,一条会断了他赵广坤财路的路。他们之间,没有和气,只有你死我活。
“好。”
赵广坤从桌沿上站起来,走到那幅字面前。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宣纸的表面,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和墨迹的凸起。然后,他猛地一扯——“刺啦”,宣纸被撕了下来,四个大字从中间裂开,变成两半飘落。
他把撕碎的纸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你喜欢玩大的,我就陪你玩更大的。”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这次坐进了皮椅里。椅子很软,承托着他的身体,但他坐得笔直,像一尊雕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中华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划燃火柴。火焰“噗”地一声窜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他凑近,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中缓缓升腾,散开。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祁林现在最需要什么?钱。四十万预付款,听起来很多,但要扩大种植,要升级设备,要建设深加工车间,根本不够。祁林一定会去贷款。对,他一定会去银行,申请贷款。
“贷款?”
赵广坤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慢慢变形,消散。
“哼,我看哪个银行敢贷给你。”
他在县金融系统经营多年。县农业银行的行长,是他老同学,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牌。信用社主任,收过他不少好处。信贷科的科长、科员,哪个他不熟?哪个没拿过他的“辛苦费”?只要他打个招呼,祁林的贷款申请,就会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没有贷款,祁林拿什么扩大生产?拿什么建设车间?光靠那四十万预付款,撑不了多久。到时候,他要么缩减规模,要么拖延工期,无论哪种,都会让港商不满,让合作出现裂痕。
这是第一招。
但还不够。
赵广坤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明明灭灭。他的眼睛眯起来,眼神变得更加阴冷。
“还有,你那些地,手续就那么干净吗?”
祁林承包了秦村的荒山,还有原来家里的土地。承包合同是跟村里签的,村委会盖章,秦有财签字。当时为了尽快拿到地,祁林可能在某些程序上走了捷径,或者秦有财故意留了漏洞。这些漏洞,平时没人查,但一旦有人较真,就是大问题。
土地性质是什么?是集体土地,还是承包地?承包年限是多少?有没有超过规定?承包费交齐了吗?有没有改变土地用途?从种植粮食到种植经济作物,再到搞加工厂房,这中间需要多少审批手续?祁林都办齐了吗?
赵广坤太了解这套流程了。
中国的土地管理,政策复杂,程序繁琐,很多时候不是按规矩办事,而是按人情办事。祁林一个农民,哪里懂这么多?就算他懂,秦有财会真心实意帮他办吗?不会。秦有财只会给他挖坑。
只要抓住一个漏洞,就能让祁林的整个产业停摆。
土地手续不合法,那就是非法占地。非法占地,轻则罚款,重则收回土地,拆除建筑。到那时候,祁林的苹果园、药材田、加工厂,全都会化为乌有。
这是第二招。
赵广坤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烟灰缸是玻璃的,里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烟灰,混合着几个烟蒂,散发出一股焦油和尼古丁的臭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一个更阴险的计划,逐渐成形。
贷款卡死,土地查办,这两招是明面上的打压。但祁林这个人,韧性太强,光靠打压,不一定能彻底击垮他。必须从内部瓦解,从他最信任的人下手。
祁林身边有谁?王铁柱,一个莽夫,不足为虑。陈秀兰,一个小姑娘,管财务的,也许可以……老杨头,刘师傅,小李,都是些普通农民,给点钱,或者给点威胁,说不定就能拉拢过来。
还有祁林的父母。
赵广坤记得,祁林的父亲身体不好,母亲是个传统的农村妇女,胆小怕事。如果让人去“拜访”一下他们,说些“祁林在外面得罪了人,要遭殃”之类的话,老人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劝祁林收手?亲情,往往是最大的软肋。
甚至……祁富贵。
虽然祁富贵被抓了,但那是秦有财抓的,关在村里,又不是公安局。祁富贵这个人,贪婪,愚蠢,但正因如此,才好控制。只要给他一点希望,告诉他只要配合,就能出来,还能分到好处,他会不会反咬祁林一口?毕竟他们是堂兄弟,祁富贵知道祁林家很多事。
赵广坤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深邃,更加冰冷。那种暴怒的情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一种猎手锁定猎物后,准备发起致命一击前的冷静。
他伸手,拿起电话。
拨号。
“喂,老刘吗?我赵广坤。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对,就是贷款的事。有个叫祁林的,可能会去你们银行申请贷款,数额不小……嗯,你明白就行。好处?放心,少不了你的。”
挂断。
再拨。
“喂,土地局老张吗?我广坤啊。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查一下秦村几块地的承包手续……对,就是一个叫祁林的承包的。仔细查,越仔细越好……好,改天请你喝酒。”
挂断。
再拨。
“喂,是我。你去找一下秦有财,让他来县城一趟,我有话跟他说……对,现在就来。另外,让他把祁林家土地承包的所有材料都带上,一份都不能少。”
挂断。
赵广坤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办公室里的狼藉还没有收拾,碎陶片、碎瓷片、纸屑、茶水……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阳光已经西斜,那道明暗分界线移动了位置,现在正好照在办公桌上,照亮了电话,照亮了烟灰缸,也照亮了赵广坤放在桌面上的手。
他的手很稳,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但此刻,这只手微微握成了拳头。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祁林……”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意。
“咱们的账,慢慢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自行车少了,行人匆匆往家赶。远处县政府的白色大楼亮起了灯,窗户一格一格的,像一只巨大的、睁着眼睛的怪兽。
赵广坤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