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3章:证据出示:工资与合同
王铁柱应了一声,立刻点了一个腿脚麻利的兄弟,低声嘱咐两句。那兄弟点点头,转身就朝着村卫生所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土坡后面。晾晒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场中央。刘二狗的哼哼声几乎听不见了,他抱着腿,头埋得更低,身体微微发抖。猴子脸色发白,眼神游移不定。那个陌生汉子则缩到了人群边缘,试图降低存在感。祁林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陈嘉佑和李科长,脸上带着歉然却坦荡的神情:“陈先生,李科长,还得劳烦二位稍等片刻。事情既然出了,就在阳光下弄个明白,对大家都好。” 陈嘉佑看着祁林,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阳光炽烈,晒得黄土发烫,等待的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祁林没有站在原地干等。他走到晾晒场边缘堆放黄芪片的竹席旁,伸手捻起几片,对着阳光看了看成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特有的、带着泥土清苦的药香。这个动作自然而随意,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个小插曲。他甚至还招呼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平时在厂里打零工的老汉:“张叔,这批黄芪晒得不错,下午记得翻一遍,西头那片颜色还差点火候。”
老汉连忙点头:“哎,哎,知道了祁厂长。”
这平常的对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紧绷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微澜。围观的人群里,那种被刻意煽动起来的紧张和敌意,似乎松动了一些。几个原本跟着猴子起哄的年轻人,互相看了看,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李科长见状,也稍微松了口气,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低声对陈嘉佑道:“陈先生,您看这事儿闹的……不过祁厂长处理得还算稳妥。”
陈嘉佑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祁林身上。这个年轻的农民企业家,比他想象中更沉得住气。面对突如其来的污蔑和混乱,他没有暴怒,没有急于辩解,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静的节奏,一步步将局面拉回自己可控的轨道。这种掌控力,在这样一个偏僻的黄土高原村庄里,显得尤为难得。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村卫生所的秦大夫还没到,但人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子,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脚步匆匆地挤了进来。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走得急而泛着红晕,但眼神清亮,神色镇定。
正是陈秀兰。
她径直走到祁林身边,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祁林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场中。
“秦大夫路上有点事,马上就到。”祁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在等大夫的这会儿,正好,我们厂里的会计陈秀兰同志,把刚才有人提到的工资、用工这些事的相关记录,都带过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二狗和那个陌生汉子,语气平静无波:“既然有人质疑我们克扣工资、不管工人安全,那咱们就先把这块儿掰扯清楚。秀兰,你把情况跟大家说说。”
“好。”陈秀兰应了一声,声音清脆。她上前两步,站到了比祁林稍前一点的位置,面对着众人,也面对着考察团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
阳光照在泛黄的纸张上,映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红色的手印。文件夹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陈秀兰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是‘陇原实业’的会计陈秀兰。刚才有人提到刘二狗在我们这里干活摔伤,厂里不管,还克扣工资。我现在就把刘二狗在我们这里的用工和工资情况,向大家做个说明。”
她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抽出一张表格,高高举起,让前排的人能看清。
“这是刘二狗最近三个月,也就是农历四月、五月、六月,在我们加工厂和种植基地的零工出勤记录,以及对应的工资领取记录。”陈秀兰的手指划过表格上的日期、工作内容、工时和金额,最后停在每一栏后面那个鲜红的指印上,“大家看,每一笔记录后面,都有刘二狗本人按的手印。这是规矩,领钱必须按手印,防止日后说不清。”
表格在阳光下有些反光,但那些黑色的字迹和红色的圆圈依然醒目。前排几个识字的村民伸长了脖子看,低声念着上面的内容:“四月十七,搬运药材,四个工,一块六毛……五月二十,晾晒翻场,三个工,一块二……六月……”
陈秀兰等了几秒,让大家看清楚,然后继续道:“记录很清楚。刘二狗根本不是我们‘陇原实业’加工厂或者种植基地的固定工人。我们厂里的固定工,一共四十三人,每个人都有正式的劳动合同,按月领固定工资加奖金。刘二狗不在这个名单里。他只是农闲时候,偶尔来打点零工,干一天活,结一天钱,我们这叫‘点工’。”
她翻过一页,又抽出一张略微不同的单据:“这是刘二狗最后一次来领钱的凭据,十天前,六月二十五,他在种植基地帮忙除草,干了两个半天,合计一个整工,领了四毛钱。这里,也有他的手印。”
她将那张领款单也举了举,然后看向地上蜷缩的刘二狗,语气平静地问:“二狗叔,这记录,这手印,是不是你的?十天前那四毛钱,你是不是领了?”
刘二狗抱着腿,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听不清是承认还是否认。但他那副心虚到极致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围观的人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起来。
“哦,原来是打零工的……”
“我说呢,二狗平时游手好闲的,咋就成了祁林厂里的固定工人了。”
“十天前还领了钱?那账目不是清了嘛!”
“这……这闹的是哪一出啊?”
猴子急眼了,跳脚道:“就算……就算是零工!那也是在你们这儿干活摔的!你们就得管!”
陈秀兰没理他,而是合上手里的表格,又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沓装订好的文件。这沓文件更厚,纸张也新一些。
“零工受伤,我们当然不会不管。祁厂长刚才说了,等秦大夫来了验过伤,该治治,该赔赔,按规矩办。”陈秀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但是,在说怎么管之前,我要先说明一点:我们‘陇原实业’从建厂第一天起,就把安全生产和工人权益放在头一位!”
她举起那沓文件:“这是我们厂所有四十三名固定工人的劳动合同副本,以及每一个人进厂时都签字学习过的安全生产责任书副本!每一份合同,都写明了工作岗位、职责、工资待遇、劳动保障。每一份责任书,都写清楚了安全操作规程和注意事项!厂里每个月至少组织一次安全学习,所有参加的人都要签字!”
她哗啦啦地翻动着那沓文件,纸张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可以看到每一页下方都有不同的签名和指印,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歪歪扭扭,但都是真实存在的。
“固定工人尚且如此,”陈秀兰的目光转向那个一直缩在人群边缘、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陌生汉子,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那么,这位刚才口口声声说我们机器不安全、不管工人死活的兄弟,我倒要问问你——”
她停顿了一下,晾晒场上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羊叫。
“你的名字叫什么?你是我们厂里哪个车间、哪个班组的固定工人?还是说,你也像刘二狗一样,只是来打过零工?如果你打过零工,请告诉我时间、工种,我立刻查记录!如果你是我们厂的在册工人,请拿出你的合同,或者指出你的名字在哪一页!”
陈秀兰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又快又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处。她拿着那厚厚的文件,一步步朝那陌生汉子走去。
那汉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下意识地后退,脚跟绊到了一块凸起的土疙瘩,差点摔倒。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想找猴子或者刘二狗,但那两人一个低头装死,一个自身难保。
“我……我……”汉子支吾着,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查无此人,对吗?”陈秀兰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冷了下来,“我刚才来之前,已经紧急核对过我们所有的用工记录、工资表、合同档案。固定工人四十三名,零工登记本上最近三个月所有来往人员,包括只干过半天活的,我都看了。没有你这个人。”
她转过身,再次面对众人,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声音朗朗:“也就是说,这位兄弟,根本就不是我们‘陇原实业’的员工!他既没在这里干过一天活,也没领过一分钱工资!那他凭什么在这里,红口白牙地指责我们厂子机器不安全?指责我们不管工人死活?他哪来的依据?哪来的立场?”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刚才对刘二狗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对这个陌生汉子的揭露,就是铁证如山的揭穿!
“搞了半天是个外人!”
“不是厂里的人,在这儿瞎嚷嚷啥?”
“肯定是有人找来捣乱的!”
“太缺德了!这是想坏祁林的事啊!”
“怪不得刚才说什么机器,晾晒场哪来的机器?露馅了吧!”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其中充满了愤怒和鄙夷。村民们或许有时候会因循守旧,会有些小心思,但大多数人的本质是朴素的。他们或许会嫉妒祁林发财,或许会被谣言一时蒙蔽,但当赤裸裸的欺骗和构陷摆在面前时,那种被愚弄的愤怒感会迅速压倒其他情绪。
更何况,祁林办厂以来,确实给村里带来了变化。不少人家里有人在厂里干活,领到了实实在在的工钱。收购药材、苹果,也让一些人家多了进项。此刻,眼见有人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来破坏,很多人的心自然而然地偏向了祁林这一边。
刘二狗的脸色已经不是发白,而是透着一股死灰。他抱着腿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甲掐进了自己的皮肉里。那刻意放大的哀嚎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粗重而颤抖的喘息。他知道,完了。账目被翻得清清楚楚,自己那点底细全露了。现在,他只盼着秦大夫千万别来,或者……或者自己的腿真的能“摔”出点问题来。
猴子更是面如土色,缩着脖子,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祁林这边准备得这么充分,陈秀兰这个丫头片子这么厉害,他说什么也不会为了祁富贵许诺的那点好处来蹚这浑水。
那个陌生汉子被千夫所指,汗如雨下,腿肚子都在打颤。他猛地一跺脚,色厉内荏地吼道:“我……我是路见不平!怎么着?还不许人说句公道话了?” 说完,他竟一扭头,扒开人群就想往外溜。
“站住!” 王铁柱早就盯着他,见状一个箭步上前,铁塔般的身躯挡住了他的去路,蒲扇般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事情还没说清楚,你想往哪儿走?”
汉子挣扎了一下,感觉肩膀上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动。他惊恐地回头看向祁林。
祁林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这位兄弟,你说你是路见不平。好,我姑且信你。那你现在说说,你是在哪里、什么时候,看到我们厂里哪台机器不安全,导致了哪位工人受伤?你既然这么热心肠,不妨当着大家的面,指出来。只要你说得对,我祁林当场给你赔不是,重谢你的‘仗义执言’。”
汉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哪里知道什么机器?一切都是按祁富贵交代的话术说的。
祁林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陈嘉佑和李科长,语气恢复了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陈先生,李科长,还有各位乡亲,让大家见笑了。看来,今天这事儿,不是简单的工伤纠纷,是有人处心积虑,想借着贵客考察的机会,给我们‘陇原实业’泼脏水、下绊子。”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晾晒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办点实事,不容易啊。你想带着大家伙儿一起挣点钱,过上好日子,总有人看不过眼,变着法儿地想把你拉下来,甚至不惜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带着几分沉重的感慨,瞬间引起了在场许多人的共鸣。尤其是那些家里有人在厂里干活,或者靠着祁林收购农产品增加收入的村民,更是感同身受。
“是啊,祁林不容易!”
“有些人就是眼红!”
“太坏了!差点把咱们村的好事搅黄了!”
舆论,彻底倒转。
陈嘉佑和李科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释然。李科长更是彻底放下了心,看向祁林的目光充满了赞赏。临危不乱,步步为营,证据确凿,反戈一击。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想法,有能力,更有手腕和魄力。看来,县里重点扶持“陇原实业”这步棋,没走错。
陈嘉佑向前走了两步,来到祁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带着港味但清晰的普通话说道:“祁厂长,不必介怀。做生意,尤其是做实事、创事业,遇到些风浪和宵小之辈,是常有的事。关键是如何应对。你今天处理得很好,有理、有据、有节。这让我对和你的合作,更有信心了。”
这话,无疑是一锤定音。
祁林脸上露出诚恳的笑容:“谢谢陈先生理解。一点小风波,耽误大家时间了。我看,秦大夫也快到了,等验过伤,把事情了结,咱们继续考察?后面还有我们规划的养殖区和果品加工线,想请您多提宝贵意见。”
“好,好。”陈嘉佑点头。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村卫生所的秦大夫背着一个印着红十字的旧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了。“来了来了,谁摔了?摔哪儿了?” 秦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眼神矍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刘二狗身上。
刘二狗浑身一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