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2章:祁林冷静控场
祁林引着陈嘉佑走向规划中的库房地基,语气平稳地介绍着防潮、通风的设计。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沉稳依旧。只有跟在他侧后方的王铁柱注意到,在经过一个转角时,祁林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远处树荫下那两个缩着的身影,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微笑着指向前方的蓝图。王铁柱心领神会,微微侧头,对身后一个兄弟使了个眼色。那兄弟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朝着树荫方向踱去。
考察团继续前行,库房地基的夯土已经完成大半,几根粗壮的梁木斜靠在土墙边,散发着新木的清香。祁林正指着图纸上一处排水沟的设计,向陈嘉佑解释黄土高原雨季的特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哭喊如同利刃般划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祁林!你黑心啊!你不管工人死活啊!”
声音是从晾晒场方向传来的,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悲愤。紧接着,是更多嘈杂的人声,像滚水般沸腾起来。
考察团所有人脚步一顿。
陈嘉佑眉头微皱,看向声音来源。李科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紧张,下意识地看向祁林。随行的港商团队里,几个年轻人已经踮起脚张望。
祁林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淡了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他转过身,先是对陈嘉佑和李科长歉意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稳的礼节:“陈先生,李科长,抱歉,厂里有点小事,我去处理一下,很快。”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只是要去处理一件寻常的工人纠纷。
说完,不等两人回应,祁林已经迈开大步,朝着晾晒场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稳当,黄土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后背,汗渍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王铁柱立刻跟上,他身后另外两个精悍的兄弟也无声地汇入。四人形成一个小小的箭头,直插向混乱的中心。
晾晒场边缘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原本在附近干活的帮工,有被惊动从家里跑出来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伸着脖子往里看。人群中心,刘二狗还躺在竹席边缘,抱着左腿,一声高过一声地哀嚎,脸上涕泪横流,演技比刚才更加卖力。他身边,那个瘦高个的猴子正跳着脚,手指着晾晒场的方向,唾沫横飞:
“大家都看看!都评评理!二狗在祁林这儿干活摔断了腿,他祁林管都不管!还想把人撵走!这是什么黑心老板!还有没有王法了!”
猴子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破旧汗衫、满脸横肉的汉子,这汉子生面孔,不是秦村人。他粗着嗓子帮腔:“就是!我听说他们这加工厂机器老旧,安全不管,工资还克扣!这种厂子,迟早要出大事!今天摔断腿的是二狗,明天就可能是你们!”
这三人的表演形成了一种聒噪的声浪。刘二狗的嚎叫刺耳凄厉,带着黄土高原哭丧般的调子;猴子的指责尖锐刻薄,句句往“黑心”、“不管死活”上引;陌生汉子的煽动则更恶毒,直接扯上了“机器安全”和“克扣工资”,试图把矛盾从个人事故引向整个企业的管理和信誉。
围观的村民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懵,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面露同情地看着刘二狗,有人则怀疑地打量着跳脚的猴子和陌生汉子,更多人则是纯粹看热闹,眼神在祁林走来的方向和地上的刘二狗之间来回逡巡。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味、黄芪的微苦药香,还有一股蠢蠢欲动的、看戏般的躁动气息。
祁林走到人群外围,没有立刻挤进去。
他先是对王铁柱使了个眼色。
王铁柱立刻会意,他带着两个兄弟,没有冲向刘二狗,而是迅速分开,从三个方向插入了围观人群的前排。他们没有推搡,只是用身体和手臂巧妙地隔开了一条通道,同时沉声对最近的村民说:“乡亲们,让一让,祁林来处理。大家往后站站,别挤着。”
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秩序感,与场中的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原本有些往前涌的人群,被他们一挡一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躁动的声浪也稍微低了一些。
祁林这才穿过王铁柱隔出的通道,走到了中心。
他没有先去扶刘二狗,甚至没有多看地上嚎叫的人一眼。他的目光先扫过跳脚的猴子,猴子被他平静的眼神一扫,声音不自觉地卡了一下。祁林的视线最后落在那个陌生汉子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汉子被祁林看得有些发毛,但仗着人多,梗着脖子嚷道:“看什么看!你们厂子把人摔成这样,还想赖账不成?”
祁林没接他的话。
他转过身,面向着大部分村民和陆续跟过来的考察团方向。陈嘉佑和李科长已经走到了人群外围,王铁柱的一个兄弟机警地护在他们侧前方。祁林朝他们微微颔首,然后才蹲下身,目光落在刘二狗抱着的小腿上。
刘二狗的嚎叫声更大了,抱着腿的手又紧了几分,身体蜷缩着,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满是惊慌和躲闪,还有一丝强撑着的狠劲。
“二狗,”祁林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在一片嘈杂中却奇异地清晰,“摔哪儿了?让我看看。”
他的语气不像质问,倒像是寻常的关心。可这平静的关心,却让刘二狗浑身一僵。
“腿……腿断了!疼死我了!哎哟……”刘二狗不敢让祁林看,只是把腿抱得更紧,嚎叫声里带上了哭腔,“祁林……祁老板,你可要负责啊……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啊……”
“负责是肯定的。”祁林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总得先看看伤在哪儿,伤得多重。你是我们这儿干过活的,我不会不管。”他伸出手,作势要去碰刘二狗的腿,“来,松手,我看看。要是真断了,现在就得赶紧送乡卫生院,不能耽误。”
他的手指修长,沾着一点黄土,动作不急不缓。
刘二狗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抱着腿的手死活不松,嘴里胡乱喊着:“别碰!别碰!疼!一动就疼!就是断了!我感觉得到!”
祁林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强行去掰。他蹲在那里,看着刘二狗表演,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眼底的冷意深了一分。
他不再追问刘二狗,而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仿佛眼前不是一场事故,而是一件需要厘清的小事。
然后,他转向那个一直在煽风点火的陌生汉子。
“这位兄弟,”祁林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你刚才说,我们厂子机器老旧,安全不管?”
那汉子没想到祁林突然把矛头对准自己,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是……是啊!大家都听见了!不然二狗能摔成这样?”
“哦。”祁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那请问,是哪台机器出了问题?”
汉子又是一愣,下意识道:“什么哪台机器?就是……就是你们晾晒场的机器啊!”
“晾晒场的机器?”祁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疑惑更重了。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围观的人,手臂抬起,指向偌大的晾晒场,“各位乡亲,陈先生,李科长,大家都看到了。我们今天的黄芪晾晒,用的是竹席,靠的是日头,翻晒用的是木耙,靠的是人手。”
他的手指划过一排排金黄的竹席,划过席边那些简单质朴的木耙,划过席间正小心翼翼翻动药材的帮工们。
“从早上到现在,晾晒场里,除了这些竹席、木耙,还有我们这些干活的人,哪来的机器?”祁林的声音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黄土上,“你说机器老旧导致事故,请问,是哪台不存在的机器,把我们二狗兄弟的腿给‘老旧’断了?”
“我……”那汉子被问得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他本就是被祁富贵临时找来煽风点火的,只知道要扯上“安全”和“机器”,哪里清楚晾晒场具体用什么?被祁林这么具体地一问,顿时卡了壳,支吾起来,“我……我也是听说的!反正……反正就是在你们这儿出的事!”
“听说?”祁林微微挑眉,“听谁说的?说的又是哪台机器?这位兄弟,你不在我们这儿干活,甚至可能都不是我们秦村的人,却对我们晾晒场‘机器’的安全问题这么上心,一上来就扣这么大帽子。我倒想问问,你是亲眼看见了不存在的机器,还是专门来替我们‘操心’安全问题的?”
这话问得诛心。围观的村民里,已经有人听出了不对劲,看向那汉子的眼神带上了怀疑。是啊,这人面生,说话咋咋呼呼,上来就咬定是机器问题,可这晾晒场明明就没机器啊!
那汉子被祁林连珠炮似的追问逼得节节后退,额头冒汗,眼神慌乱地四下乱瞟,想找同伙支援。可猴子此刻也被祁林刚才那平静却犀利的姿态镇住,加上王铁柱正冷冷地盯着他,一时不敢再胡乱插嘴。
祁林不再看那窘迫的汉子。他转过身,面向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陈嘉佑和李科长身上。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黄土高原干燥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阳光的灼热和草木尘土的气息。
他开口,声音不再像刚才质问时那样锐利,而是恢复了一种沉稳的、坦诚的调子,却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有力,仿佛要穿透所有的嘈杂,印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领导,陈先生,各位乡亲父老!”
“今天这事,大家都看到了,有点蹊跷。”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了一下。
“刘二狗兄弟在我们晾晒场边摔倒,喊疼,这是事实,我祁林绝不否认。不管他是怎么摔的,摔得重不重,既然是在我这儿出的事,我肯定要管,要负责弄清楚。”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有人借着这件事,不是先问伤情,不是先想着怎么救治,而是急吼吼地跳出来,指责我们厂子机器不安全、克扣工资!甚至这位面生的兄弟,连我们晾晒场有没有机器都没搞清楚,就敢红口白牙地定我们的罪!”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脸色发白的陌生汉子,那汉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们‘陇原实业’从建厂第一天起,安全规章就贴在墙上,工资记录都是按月发放,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账可查,有手印为凭!我们不敢说做得十全十美,但绝不敢拿工人的安全开玩笑,更不会干克扣血汗钱的缺德事!”
祁林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在空旷的晾晒场上回荡。不少村民听着,暗暗点头。祁林办厂以来,招工给钱确实爽快,也没听说出过什么安全大事。
“今天,既然有人提出了质疑,”祁林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刀,“那我们就当场弄清楚!当着各位领导、贵客和乡亲们的面,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看个明白!”
“我祁林在这里把话撂下:第一,绝不能让任何一位在我们这儿干过活的工人兄弟受委屈!该治的伤,该负的责,我绝不推脱!第二,也绝不能让关心我们、支持我们的贵客和领导,因为一些没影子的谣言和别有用心人的搅和,对我们产生误会,坏了合作的大事!”
他最后几句话,几乎是掷地有声。说完,他挺直了脊背,站在晒得发烫的黄土上,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风吹过,扬起他工装下摆的些许尘土,也吹动了晾晒场上金黄的黄芪片,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耳朵在倾听。
整个晾晒场,忽然安静了许多。
只剩下刘二狗明显低了下去、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的哼哼声,以及远处黄河隐隐的奔流声。
陈嘉佑站在人群外,看着场中央那个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的年轻人,镜片后的眼睛微微闪动。李科长则是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向祁林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和庆幸。
王铁柱和他的兄弟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势,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人群,尤其是刘二狗、猴子和那个陌生汉子。
祁林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地上还在装模作样的刘二狗身上,平静地开口:“二狗兄弟,既然你说腿断了,疼得厉害,那咱们就别耽误。铁柱,你跑一趟,现在就去请村卫生所的秦大夫过来,当场给二狗兄弟看看。伤在哪里,伤得如何,让大夫说了算。该怎么治,怎么赔,咱们按大夫说的,按规矩办。”
他这话,合情合理,无可指摘。你不是喊疼吗?不是喊断了吗?好,当场验伤。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刘二狗抱着腿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