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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被开除者的怨念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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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农民

作者:抑郁痴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9.3万字

第306章 被开除者的怨念

书名:西北农民 作者:抑郁痴神 字数:4.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27:20

# 第306章:被开除者的怨念

祁富贵在炕上躺了一夜,眼睛睁着,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话。

窗纸从漆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透进晨光。鸡叫了三遍,远处传来早起下地人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他翻身坐起,土炕的凉气从脊背一直传到后脑勺。窑洞里还残留着昨晚煤油灯熄灭后的烟油味,混着土腥气和霉味。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蓝布褂子,走到灶台前。灶膛里还有昨晚烧剩的灰烬,他用火钳拨了拨,添了两把干草,划着火柴。干草噼啪作响,火苗蹿起来,映红了他那张一夜未睡、眼窝深陷的脸。

锅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半碗玉米糊糊,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皮。他舀了半瓢水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就着灶膛的火热了热,然后盛到粗瓷碗里,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起来。

糊糊寡淡无味,只有玉米的粗糙口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馊味。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

远处,陇原实业的方向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像一头巨兽在苏醒,在呼吸,在宣告它的存在。

祁富贵的手顿了顿。

碗里的糊糊晃了晃。

他仰起头,把最后一口灌进喉咙,然后站起身,把碗往灶台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需要先确认刘二狗的行踪。

刘二狗这种人,被开除后没了固定收入,又游手好闲,通常只有几个去处:要么在家睡懒觉,要么在村里闲逛,要么去村口的小酒馆喝酒。

现在这个时间,小酒馆还没开门。

祁富贵走出窑洞。

清晨的黄土高原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远处的山梁像沉睡的巨兽脊背,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土路上。

他沿着村道往刘二狗家走。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村民。

“富贵,这么早啊?”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跟他打招呼。

“嗯,去二狗家看看。”祁富贵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僵硬。

老汉摇摇头:“二狗啊,那小子怕是还没起呢。昨天晌午我见他往小酒馆去了,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打晃。”

祁富贵心里一动:“又去喝酒了?”

“可不是嘛。”老汉叹了口气,“自打被厂里开除了,三天两头往酒馆跑。他娘那病,唉……”

祁富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刘二狗家在村西头,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院子。院门是几块破木板钉的,歪歪斜斜地挂着,门轴锈得厉害,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

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在墙角刨食,见到人来,警惕地抬起头,咯咯叫了两声。

祁富贵走到屋门前,敲了敲。

“二狗?二狗在家吗?”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谁啊?”

“我,富贵。”祁富贵说,“找二狗有点事。”

门开了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的老妇人探出头来,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眼睛浑浊,眼袋很深,一看就是常年病痛折磨的样子。

“富贵啊……”老妇人咳嗽了两声,“二狗……二狗不在家。昨儿个晌午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祁富贵皱了皱眉:“又去小酒馆了?”

老妇人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祁富贵从兜里摸出两毛钱,塞到老妇人手里:“婶子,买点药吃。”

老妇人愣了一下,手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把那两毛钱紧紧攥在手心。

“二狗要是回来,您跟他说一声,我在小酒馆等他。”祁富贵说完,转身离开了院子。

院门在他身后“吱嘎”一声关上。

他站在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破败的土坯房。

窗户上的塑料布破了几个洞,在晨风里哗啦作响。烟囱里没有烟,灶台是冷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空。

贫穷。

绝望。

怨恨。

这是最好的土壤。

祁富贵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转身往村口走去。

***

村口的小酒馆叫“老马家”,其实就是在自家院墙外搭了个棚子,摆了几张方桌、几条长凳。老板老马是个五十多岁的光棍,以前在县里食堂干过,后来回村开了这个小酒馆,卖些散装白酒、花生米、猪头肉之类的下酒菜。

酒馆上午十点才开门。

祁富贵到的时候,棚子里的桌椅板凳还湿漉漉的,老马正拿着抹布擦桌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酒气、油烟味和潮湿木头的气味。

“老马,来这么早?”祁富贵走进去。

老马抬起头,见是祁富贵,脸上露出笑容:“富贵啊,坐坐坐。这么早,还没开张呢。”

“不急。”祁富贵在一张方桌前坐下,长凳的木头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腿上,“二狗昨天来了?”

“来了。”老马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晌午来的,喝到太阳落山才走。喝了半斤多,醉得不成样子,还是我扶他回去的。”

“今天还会来吗?”

老马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祁富贵一眼:“这可说不好。不过按他往常的脾气,昨天喝了那么多,今天晌午肯定得来,不然酒瘾上来了难受。”

祁富贵点点头:“那我等他。”

老马没再问什么,继续擦桌子。抹布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水渍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棚子外,太阳渐渐升高。

雾气散了,黄土高原露出它本来的面目:沟壑纵横,梁峁起伏,土黄色的山体在阳光下显得干燥而坚硬。远处的梯田里,有村民在收割最后一批玉米,金黄色的玉米秆在风中摇曳。

祁富贵坐在长凳上,看着棚子外来来往往的人。

有挑着担子去赶集的,有扛着农具下地的,有牵着牲口去饮水的。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黄土高原人特有的、被风沙和日头雕刻出的粗糙纹路,眼神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只有陇原实业的方向,那机器的轰鸣声,像一道刺耳的裂痕,撕破了这种平静。

十点半,酒馆正式开张。

老马从屋里搬出两个大坛子,一坛是散装白酒,一坛是自家酿的米酒。又端出几碟下酒菜:油炸花生米、凉拌黄瓜、卤猪头肉、腌萝卜条。菜碟摆在柜台上,油光发亮,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陆续有客人来了。

大多是村里的闲汉、老人,或者干完早活来歇脚的。他们三三两两坐下,要上一两酒,一碟花生米,就能聊上半天。

棚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酒气、烟味、汗味、炒菜的油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乡村小酒馆的气味。说话声、笑声、碰杯声、咳嗽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祁富贵要了一两白酒,一碟花生米。

酒是劣质的散装酒,入口辛辣,烧喉咙。花生米炸得有些过火,带着焦苦味。他慢慢地喝着,一颗一颗地嚼着花生米,眼睛不时瞟向棚子入口。

十一点半。

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棚子外。

那人穿着件脏兮兮的灰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瘦骨伶仃的胳膊。裤子是条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膝盖处磨破了,用粗线歪歪扭扭地缝了几针。脚上趿拉着一双破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

他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圈发黑,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好、营养不良的样子。

正是刘二狗。

他站在棚子外,眯着眼睛往里看,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了挡,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老马,来二两酒!”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宿醉后的疲惫。

“二狗来了。”老马从柜台后抬起头,“坐哪儿?”

刘二狗扫了一眼棚子里的几张桌子。

他的目光落在祁富贵身上时,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祁富贵知道,刘二狗一直看不起他。

在刘二狗这种人眼里,祁富贵就是个没本事、只会耍小聪明的窝囊废。以前祁林穷的时候,刘二狗还能跟他称兄道弟,现在祁林发达了,刘二狗连带着看祁富贵也不顺眼——凭什么你们祁家能发达?凭什么我刘二狗就得被开除?

“二狗,这儿坐。”祁富贵主动开口,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刘二狗犹豫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祁富贵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了一眼桌上那碟几乎没动的花生米和半杯酒,最终还是一屁股在祁富贵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长凳发出“嘎吱”一声响。

“老马,酒!”刘二狗又喊了一声。

老马端过来一个粗瓷碗,里面是二两白酒,又放了一碟花生米。

刘二狗端起碗,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襟上。他放下碗,长长地“哈”了一口气,然后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祁富贵看着他。

刘二狗的眼睛浑浊,眼白里布满血丝。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喝酒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颓废、绝望、自暴自弃的气息。

“二狗,最近怎么样?”祁富贵开口,声音放得很温和。

刘二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还能怎么样?混日子呗。”

“婶子的病……”

“老样子。”刘二狗打断他,又灌了一口酒,“吃药,花钱,没钱,等死。”

他说得很平静,但那平静里有一种刻骨的怨恨。

祁富贵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递给刘二狗。

刘二狗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根烟,又看了看祁富贵,最终还是接过来,凑到祁富贵递过来的火柴上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棚子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

“二狗啊,”祁富贵自己也点了一根烟,声音压低了些,“你说你,跟着祁林干了那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开就开了,也太不仗义了。”

刘二狗的手顿了顿。

烟灰掉在桌上,散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他没说话,只是又狠狠吸了一口烟,那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祁富贵等他咳完了,才继续说:“现在人家当了大老板,用上洋机器了,更看不上咱们这些老伙计了。你看看厂里那些规矩,迟到扣钱,领东西填单子,上厕所还得打招呼……这哪是把人当人看?这分明是把人当牲口使!”

刘二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是怨恨被点燃的光。

“可不是嘛!”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祁林那小子,以前穷的时候,见了我还喊一声‘二狗哥’。现在呢?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王铁柱那条狗,更是狗仗人势,逮着机会就咬人!”

他说得咬牙切齿,手里的烟被他捏得变形,烟灰簌簌地往下掉。

棚子里其他桌的客人听到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转过头去,继续自己的话题。在秦村,抱怨祁林、抱怨陇原实业,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我听说,”祁富贵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刘老汉前几天差点跟仓库的人打起来。”

“对!”刘二狗眼睛一亮,“我也听说了!刘老汉多老实一个人,都被逼成那样了!还有张婶,被扣了三块钱,在车间里哭了一上午!祁林那小子,表面上安抚他们,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笑话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酒后的亢奋和怨气的宣泄。

祁富贵适时地给他添了一把火:“要我说,祁林这就是忘本。他忘了自己也是从黄土里刨食吃的人,忘了咱们这些老伙计当年是怎么帮他的。现在发达了,就想把咱们一脚踢开,嫌咱们碍眼,嫌咱们土!”

“对!就是忘本!”刘二狗一拍桌子,碗里的酒都晃了出来,“老子在厂里干了两年多,没日没夜地搬货,手上磨出的茧子比铜钱还厚!结果呢?就因为我偷懒了几次,王铁柱那狗东西就把我开除了!一点情面都不讲!”

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愤怒。

祁富贵看着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跟刘二狗碰了一下:“二狗,喝。”

两人仰头干了。

劣质白酒像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刘二狗放下碗,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整个人处于一种酒精和怨气混合的亢奋状态。

“祁富贵,你说得对!”他盯着祁富贵,声音嘶哑,“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祁富贵凑近,压低声音,那声音像毒蛇吐信,带着一种诱惑的嘶嘶声:“想不想出气?顺便……赚点钱?”

刘二狗愣住了。

他醉眼朦胧地看着祁富贵,眼神里先是疑惑,然后是警惕,最后是一种被酒精麻痹后、对金钱本能的渴望。

“赚……赚钱?”他舌头有些打结,“怎么赚?”

祁富贵的嘴角勾起一抹阴谋得逞的弧度。

那弧度在棚子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阴冷,格外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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