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05章:祁富贵的嫉妒与新任务
三天后的傍晚,秦村。
祁富贵家的土窑里,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动着,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窑洞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合着土炕上羊毛毡子发霉的潮气,还有墙角那坛子腌酸菜散发出的酸腐气息。
祁富贵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根自卷的烟卷,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随时可能掉下来。他眯着眼睛,听着坐在炕沿上的堂弟祁二狗说话。
祁二狗在陇原实业当搬运工,刚下班回来,脸上还带着汗渍和灰尘。
“哥,你是没看见,这几天厂子里可热闹了。”祁二狗端起炕桌上的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白开,抹了抹嘴,“祁林那小子,真把自己当大老板了,规矩立得一套一套的。”
“哦?”祁富贵把烟灰弹进炕沿下的瓦片里,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说说。”
“早上七点半准时点名,迟到一分钟扣五分钱,迟到三次扣一块。”祁二狗掰着手指头数,“领东西要填单子,还得找主管签字。干活不能抽烟,不能闲聊,上厕所还得跟组长打招呼。最要命的是,现在车间里多了个什么‘安全员’,整天转悠,谁没戴帽子、没系好衣服扣子,当场就罚钱!”
祁富贵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昨天刘老汉差点跟仓库的人打起来。”祁二狗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去领麻袋,没填单子,仓库那小子硬是不给。刘老汉那脾气,当场就炸了,说老子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领东西还要写条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王铁柱来了,硬是把刘老汉拉走了。”祁二狗说,“后来听说祁林把刘老汉叫到办公室,谈了半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刘老汉脸还是黑的,但没再闹了。”
祁富贵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炕桌,发出笃笃的闷响。
“还有张婶。”祁二狗继续说,“前天迟到三次,被扣了三块钱,在车间里哭了一上午。后来祁林也找她谈了,听说还私下给了她补贴,又答应给她涨工资,让她当小组长。现在张婶干活可积极了,见了陈秀兰那丫头,虽然还是板着脸,但至少不骂了。”
窑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噼啪作响,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祁富贵把烟卷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眯成了一条缝,那眼神里有嫉妒,有怨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陇原实业挂牌那天,他偷偷去看了。
红绸子揭开,铜牌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县里来了领导,乡里来了干部,还有那个港商代表,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说话带着怪腔调。祁林站在台上讲话,声音洪亮,腰杆挺得笔直。台下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站得整整齐齐。
新设备运进来了,大卡车一辆接一辆,轰隆隆开进厂区。那些机器他见都没见过,铁壳子锃亮,上面印着外国字。安装的时候,祁林请了省城来的技术员,工人们围着看,眼睛里都是新奇和羡慕。
厂区扩大了,围墙又往外推了二十米。听说要建新车间,要招新工人,还要搞什么“员工宿舍”。
红红火火。
蒸蒸日上。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祁富贵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现在过的日子——三间破土窑,五亩旱地,种点玉米土豆,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钱。去年想倒腾点化肥,被供销社的人坑了,赔进去两百多块。今年春天想养几头猪,又赶上猪瘟,全死了。
而祁林呢?
那个曾经被他骗得团团转、差点家破人亡的堂弟,现在成了秦村乃至整个乡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开着小汽车,用着大哥大,县领导见了都要握手。
凭什么?
祁富贵把烟头狠狠摁在炕桌上,木头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印子。
“哥?”祁二狗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祁富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接着说,厂里还有啥动静?”
“哦,还有件大事。”祁二狗想起什么,“祁林说要给老员工办什么……养老保险。就是每个月从工资里扣点钱,厂里再贴点,等老了干不动了,每个月能领钱。刘老汉、张婶他们这些干了三年以上的,第一批试点。”
祁富贵的手猛地攥紧了。
养老保险。
他听说过这玩意儿,城里国营厂的工人才有的待遇。现在祁林要给这些泥腿子办?
“还有呢?”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还有就是……”祁二狗挠挠头,“陈秀兰那丫头现在可厉害了,管钱管得死死的。上个月有个工人想多报点差旅费,被她查出来,当场就通报批评,还扣了半个月奖金。王铁柱也是,整天在车间里转,谁违规操作,立马就罚。现在工人们私底下都说,祁林是好人,陈秀兰和王铁柱是‘黑白无常’。”
祁富贵冷笑一声。
好人?
他祁林要是好人,前世就不会被他骗得倾家荡产。
不过是现在翅膀硬了,装模作样罢了。
“行了,你回去吧。”祁富贵摆摆手,“记住,在厂里多留点心,有啥事及时跟我说。”
“哎,好嘞。”祁二狗从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哥,那我先走了。”
祁二狗掀开窑洞门上挂着的破布帘子,钻了出去。帘子落下,带进一股夜风,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墙上的人影乱舞。
祁富贵一个人坐在炕上,盯着跳动的火苗。
窑洞里很静。
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能听见远处陇原实业方向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那是夜班工人在加班,生产苹果干和果脯。
那声音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嫉妒。
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祁林能成功?凭什么那些土地、那些果园、那些本该属于他的财富,现在全成了祁林的?凭什么祁林能站在台上风光无限,而他只能窝在这破窑洞里,闻着酸菜味,抽着劣质烟?
他不服。
前世他能把祁林骗得团团转,今生他也能。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
“咚咚咚。”
窑洞门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三短一长,带着某种节奏。
祁富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怨毒瞬间收敛,换上了一丝警惕和期待。他翻身下炕,趿拉着布鞋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门外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个子不高,身材瘦削,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革包。
“祁富贵?”来人的声音很低沉,带着点外地口音。
“是我。”祁富贵侧身让开,“进来吧。”
来人闪身进了窑洞,帘子落下。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皮肤白净,眼睛细长,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不像农村人,倒像个机关干部。
但祁富贵知道,这人不是干部。
他是赵广坤的人。
“坐。”祁富贵指了指炕沿。
来人没坐,而是站在窑洞中央,目光在简陋的陈设上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炕沿,这才坐下。
祁富贵心里涌起一股屈辱,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赵老板让我来的。”来人开门见山,从皮革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炕桌上,“这是这个月的。”
祁富贵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笑容。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十元面值的人民币,崭新挺括,散发着油墨的清香。他数了数,五十张,五百块。
比他种一年地挣得还多。
“赵老板有什么吩咐?”他把钱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来人推了推眼镜,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陇原实业挂牌了,有了港资背景,县里重点扶持。”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明面上,不好硬来了。”
祁富贵点点头。
这个他懂。
以前祁林只是个个体户,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现在成了正规企业,还有港商投资,再像以前那样使绊子,容易惹麻烦。
“但是——”来人话锋一转,“企业大了,人多了,漏洞也就多了。”
祁富贵眼睛一亮。
“赵老板的意思是?”
“想办法,在陇原实业内部,物色或者安插‘自己人’。”来人的声音压得更低,“最好是能接触到生产核心环节的,比如技术员、车间主任。或者能接触到财务关键岗位的,会计、出纳、仓库管理员。”
祁富贵的心跳加快了。
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从内部下手。
挖墙脚,搞破坏,窃取机密,制造事故……只要有人在里面配合,办法多得是。
“这个……”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怕是不好办。厂子里现在管得严,招工都要层层审核。陈秀兰管财务,王铁柱管生产,都是祁林的心腹。外人想进去,难。”
来人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冰碴子。
“不一定非要进去。”他说,“被开除的,对祁林不满的,或者家里有困难、容易被钱打动的……总能找到缝隙。”
祁富贵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起来。
被开除的……
对祁林不满的……
家里困难的……
“赵老板说了,这事办成,少不了你的好处。”来人从皮革包里又掏出一个更厚的信封,放在炕桌上,“这是活动经费。找到合适的人,先给点甜头,建立联系。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有人跟你接头。”
祁富贵拿起第二个信封,这次没数,但凭手感,至少一千块。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一千五百块。
够他盖三间新瓦房了。
“赵老板想要什么?”他问。
“现在不急。”来人说,“先把人找好,建立联系。等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该做什么。可能是偷个配方,可能是弄坏台机器,也可能是散布点谣言……看情况。”
祁富贵懂了。
这是长期潜伏,伺机而动。
“时间呢?”他问。
“越快越好。”来人站起来,重新戴上鸭舌帽,“但一定要稳妥,宁缺毋滥。找的人要可靠,要嘴严,要贪心,但又不能太贪心。明白吗?”
“明白。”祁富贵也站起来。
“一个月后,我再来。”来人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前,回头看了祁富贵一眼,“记住,赵老板不喜欢失败的人。上次土地那件事,你办砸了,赵老板很不高兴。这次要是再办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祁富贵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放心,这次一定办好。”
来人点点头,掀开帘子,消失在夜色里。
窑洞里又只剩下祁富贵一个人。
他站在煤油灯下,看着炕桌上那两个信封,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但很快,那光就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他走到窑洞门口,掀开帘子一角,望向村子的东头。
那里,陇原实业的厂区灯火通明。几栋新建的厂房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夜班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在寂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刺耳。
更远处,是祁林家新盖的二层小楼。白墙红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楼里也亮着灯,可能是祁林还在工作,也可能是一家人在看电视——祁林家去年就买了彩电,十八寸的,日本牌子。
祁富贵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嫉妒烧的。
他想起小时候,他和祁林一起在黄土坡上放羊。祁林家穷,穿的是打补丁的衣服,吃的是玉米面窝头。他家虽然也不富裕,但至少能吃饱穿暖。那时候,他是堂兄,祁林是堂弟,什么都听他的。
后来长大了,祁林老实巴交,只会埋头种地。他脑子活,倒腾点小买卖,虽然没发大财,但在村里也算个人物。
再后来……
前世他骗了祁林,得了土地和果园,风光了一阵。但好景不长,改革开放深入,他那种靠关系、靠坑蒙拐骗的路子走不通了,生意垮了,欠了一屁股债。而祁林呢?如果没被他骗,凭那股踏实肯干的劲儿,说不定也能混出个样子。
今生,祁林重生了,带着前世的记忆,避开了他的陷阱,反而越走越顺。
凭什么?
就凭他多活了一辈子?
祁富贵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黄土院子里,很快被干燥的土壤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他转身回到窑洞,坐在炕沿上,开始盘算。
被开除的……
陇原实业开张这几年,开除过的人不多,但总有那么几个。
刘二狗。
祁富贵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
刘二狗是秦村人,三十来岁,光棍一条。前年在陇原实业当搬运工,因为偷懒耍滑,多次违反操作规程,被王铁柱抓住,警告了几次不改,最后被开除了。开除的时候,刘二狗在厂门口骂了半天,说祁林不念乡亲情分,说王铁柱狗仗人势。
后来刘二狗在村里游手好闲,偶尔去县里打零工,但挣不到几个钱。听说他老娘有病,常年吃药,家里穷得叮当响。
对祁林不满的……
这个就多了。
刘老汉虽然被祁林安抚住了,但心里肯定还有疙瘩。张婶也是,虽然得了好处,但被扣钱那事,不可能完全不计较。还有那些因为新规矩被罚过款的工人,私下里肯定有怨言。
家里困难的……
秦村是贫困村,家里困难的多了去了。但关键是,要找到既困难,又对祁林有怨气,还贪财胆大的人。
祁富贵从怀里掏出那个厚信封,抽出一张十元钞票,在煤油灯下仔细看着。
钞票上的工农兵图案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钱。
这是最好的敲门砖。
刘二狗那种人,给他五十块,他能把祖宗都卖了。
张婶那种人,虽然得了祁林的好处,但如果给她一百块,让她透露点厂里的消息,她会不会动心?
还有那些被罚款的工人,如果给他们钱,让他们在关键时候“疏忽”一下,造成点小事故,他们敢不敢?
祁富贵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他有了计划。
先从刘二狗下手。
刘二狗贪财,好酒,脾气暴躁,对祁林和王铁柱怀恨在心。这种人最容易控制。
明天就去村口的小酒馆找他。
然后……
祁富贵的目光落在窑洞角落里。
那里堆着几个麻袋,里面装的是他去年收的苹果——品相不好,卖不出去,一直堆在那里,有些已经烂了,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他想起陇原实业车间里飘出来的苹果干香味。
那么香。
那么诱人。
那是用他祁家的祖传果园种出来的苹果做的。
那些果园,那些土地,本该是他的。
祁富贵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
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巨大而扭曲,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窑洞外,夜色深沉。
远处陇原实业的机器声还在轰鸣,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黄土高原的胸膛里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心跳。
而那心跳声,在祁富贵听来,是如此的刺耳。
如此的……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