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5章:秘密联络孙为民
祁林走出陇原实业大门,冷风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衣领,帆布包挎在肩上,里面装着证据的复印件。土路在脚下延伸,通往县城的方向。远处,秦村的土窑在晨光里静默着,烟囱里的炊烟笔直升向天空。他知道,这条路走下去,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黎明破晓。但他没有回头,脚步坚定地踏在冻土上,每一步都踩得结实。茶馆的会面,将决定这场斗争的走向,也将决定这片黄土高原上,正义与贪婪,究竟谁能站到最后。
回到厂区时,天色已经大亮。工人们陆续来上班,锅炉房那边传来清理现场的声响,铁锹铲煤渣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煤灰和泥土的气息。
祁林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厂区最角落的那间库房。
这间库房平时很少用,里面堆着些陈年的工具和废弃零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库房最里面隔出一个小间,摆着一张旧办公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部黑色的转盘电话。这是祁林特意留的“备用办公室”,平时没人来,电话线也是单独拉的,从厂区围墙外直接接进来,连厂里的总机都没经过。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些微光,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灰尘。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发出咯吱的声音。
桌上积了一层薄灰。祁林伸手抹了抹,指尖沾上灰扑扑的一层。他拿起电话听筒,放在耳边听了听,有电流的嗡嗡声。然后他放下听筒,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孙为民家的电话。去年秋天,孙为民来秦村考察乡镇企业时,私下留给他的,说“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祁林一直没打过,他知道这个电话的分量。
现在,是时候打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转盘上,开始拨号。转盘很沉,每转一个数字都要用力,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在安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他拨得很慢,很稳,确保每一个数字都拨到位。
电话通了,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声。
一声,两声,三声。
祁林握着听筒,手心微微出汗。库房里很冷,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敲鼓。
第四声,第五声。
就在他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孙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警惕,“哪位?”
“孙局长,是我,祁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祁林?”孙为民的声音清醒了一些,“这么晚……不对,这么早,有事?”
祁林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库房里更是昏暗。他这才意识到,现在可能还不到六点。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祁林说,“但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须现在跟您说。”
“你说。”
祁林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孙局,我拿到了赵广坤指使人破坏锅炉、制造事故的铁证。”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孙为民从床上坐起来了。然后是几秒钟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
“你确定?”孙为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严肃,“证据链完整吗?人证可靠吗?”
“确定。”祁林说,“人证是直接动手的人,叫刘二狗,邻县的混混。他亲口承认,是祁富贵给了他八百块钱,让他趁夜溜进锅炉房,把安全阀的弹簧拧松,又在锅炉里加了过量的煤,制造超压假象。”
“祁富贵?”孙为民问,“你那个堂兄?”
“对。刘二狗手里有祁富贵写的纸条,上面有祁富贵的电话号码和‘有事找富贵哥’的字样。还有那八百块钱,都是十块五块的零钱,上面沾着煤灰,跟刘二狗交代的吻合。”
祁林顿了顿,继续说:“刘二狗还交代,祁富贵跟他说过,这事是‘赵老板’交代的,事成之后还有好处。虽然刘二狗没见过赵广坤本人,但这条线很清楚:赵广坤指使祁富贵,祁富贵找刘二狗动手。”
电话那头传来孙为民深呼吸的声音。
“人现在在哪儿?”孙为民问。
“在邻县,我托一个朋友暂时看管着。”祁林说,“是派出所的协警,人可靠。刘二狗的口供已经录下来了,签字按了手印。物证——钱和纸条——也在我手里。”
“照片呢?现场照片有吗?”
“有。”祁林说,“事故发生后,我让厂里的技术员拍了照,锅炉安全阀被破坏的痕迹很清楚。还有刘二狗翻墙进来的地方,墙头有蹬踏的痕迹,地上有脚印,都拍了。”
孙为民又沉默了一会儿。
祁林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走动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玻璃杯放在桌上的轻响。孙为民可能在客厅,或者书房。
“祁林,”孙为民终于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而急促,“这件事,比你想象的更复杂。赵广坤在地区有人,县里也有人想保他。你手里的证据是炸弹,但引信怎么点,点给谁看,至关重要。”
“我明白。”祁林说,“所以我才找您。”
“你找我是对的。”孙为民说,“但光找我一个人不够。赵广坤在地区纪委、检察院都有人,县里更不用说,他那个广坤商贸公司,明面上是私营企业,实际上跟多少部门有利益勾连,你我都清楚。”
祁林握紧了听筒。库房里很冷,但他手心却在冒汗。
“孙局,那您说,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孙为民喝水的声音,然后是玻璃杯放回桌面的轻响。
“你手里的证据,是实打实的刑事犯罪证据。”孙为民说,“破坏生产经营罪,造成重大安全事故,致人重伤——你们厂那个受伤的工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在医院,医生说左腿可能保不住,就算保住也会残疾。”祁林的声音低沉下来。
“那就是重伤。”孙为民说,“这个罪名,够判了。但问题是,谁来立案,谁来查,谁来办。”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按正常程序,你应该去县公安局报案。但县公安局的副局长,跟赵广坤是连襟,这个你知道吗?”
祁林心头一紧。
“不知道。”
“所以你去报案,材料很可能压下来,或者拖,拖到证据失效,人证跑掉。”孙为民说,“就算立了案,查的时候也会各种阻力,最后可能不了了之。”
“那……”
“所以不能走正常程序。”孙为民说,“至少不能只走正常程序。”
库房里更冷了。祁林能感觉到寒气从脚底往上爬,但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
“孙局,您的意思是?”
电话那头,孙为民压低声音:“明天下午三点,县城东关,‘老地方’茶馆,二楼最里面的雅间。我会带一个人来,你带上所有证据的复印件。记住,只带复印件,原件藏好。”
“这个人是谁?”
“现在不能说。”孙为民的声音更低了,“但这个人,或许能帮你把炸弹送到该炸的地方。”
祁林的心跳加快了。
“孙局,这个人……可靠吗?”
“可靠。”孙为民说,“是我在省党校学习时的同学,现在在地区工作,具体单位我不能说,但跟这个案子有关。他为人正直,有原则,最重要的是,他不怕事。”
祁林深吸一口气。
“好。我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到。”
“记住,”孙为民又叮嘱,“只带复印件。原件你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好,除了你,谁都不能知道在哪儿。还有,刘二狗那边,一定要看管好,不能出任何岔子。”
“我明白。”
“另外,”孙为民说,“你最近要小心。赵广坤不是傻子,他既然敢让人破坏锅炉,就说明他已经不择手段了。你拿到证据的事,绝对不能泄露,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祁林懂。
“我知道。”祁林说,“我会小心。”
“好。”孙为民说,“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库房里格外刺耳。
祁林慢慢放下听筒,手在电话上停留了片刻。塑料外壳冰凉,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库房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窗外,天渐渐亮了,灰蒙蒙的光线透过小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灰尘颗粒。空气里有铁锈味、机油味,还有陈年木头发出的淡淡霉味。
他想起前世。
想起锅炉爆炸时那声巨响,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想起工人们惊慌的喊叫声,想起那个被炸断腿的工人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想起医生摇头说“腿保不住了”。想起父母听到消息时苍白的脸,想起祁富贵假惺惺的安慰,想起赵广坤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说“小祁啊,这是意外,谁也没办法”。
想起后来,祁富贵拿着那份抵押合同来找他,说“林弟,现在厂子停了,工人要赔偿,银行要还贷,你得想办法啊”。想起自己签下名字时颤抖的手,想起父母知道后气得病倒,想起祖传的苹果树林被砍掉,土地被收走。
想起讨债路上那个雨夜,山路泥泞,他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破布袋,里面装着最后一点钱——那是他打算去县里找关系、想办法翻案的钱。想起自行车打滑,他连人带车摔下山崖,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漆黑的夜空。
想起最后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有来世……
祁林睁开眼睛。
库房里还是那么昏暗,那么冷。但他的手不再颤抖,心跳也平稳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小窗户前。窗外是厂区的后院,堆着些废旧材料,再远处是围墙,墙外是黄土高原绵延的沟壑。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黄土上,把沟壑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从帆布包里拿出证据的复印件——刘二狗的口供记录,物证照片,还有他整理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他把这些材料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装回帆布包。
原件他早就藏好了。在秦村后山一个废弃的窑洞里,那个窑洞是他小时候发现的,连父母都不知道。他把原件用油布包好,装进一个铁盒,埋在了窑洞最里面的墙角下,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
除了他,没人知道那个地方。
他拎起帆布包,走出库房。门轴又发出吱呀的响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厂区里已经热闹起来。工人们在锅炉房那边清理现场,铁锹铲煤渣的声音,推车轱辘转动的声音,还有工人们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煤灰,在阳光下能看到细小的黑色颗粒在飞舞。
祁林没有过去,而是绕到厂区后面,从后门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小路,通往秦村后山。路上没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路边的枯草丛里跳来跳去,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路边的土墙上结着霜,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墙往下淌。
他沿着小路走,脚步不紧不慢。帆布包挎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从高处看下去,陇原实业的厂区尽收眼底。锅炉房那边还在冒烟,是工人们在烧清理出来的废料。厂区外面的土路上,有几辆拖拉机在行驶,扬起一路尘土。更远处,秦村的土窑错落有致,烟囱里冒着炊烟,在清晨的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天空。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但祁林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暗流涌动。
赵广坤不会罢休。祁富贵更不会。他们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扑出来咬人。
而他手里的证据,就是打蛇的棍子。
但棍子怎么打,打在哪儿,什么时候打,都需要精心谋划。一棍子打不死,毒蛇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身继续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脚下的黄土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两边的枯草在风里摇晃,草叶上的霜已经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走到山顶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的土地被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山梁像一条条巨龙,蜿蜒起伏。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领啪啪作响。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刀子一样。但他站得很直,眼睛望着远方。
从这里能看到县城的方向。虽然看不清楚,但能看到那边有一片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那是县城,是明天下午三点他要去的地方。
“老地方”茶馆,他知道。在东关,靠近汽车站,是个老茶馆,平时去的都是些老头,喝茶下棋,一坐就是半天。二楼有雅间,很安静,适合谈事。
孙为民选这个地方,是有用意的。不显眼,不起眼,但又在县城里,交通方便。
他带的那个人,会是谁?
地区纪委的?检察院的?还是……
祁林摇摇头,不再去想。孙为民说了,这个人可靠,那就够了。至于具体是谁,明天见了就知道。
重要的是,这个人能帮他把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
这就够了。
他在山顶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才转身下山。
回到厂区时,已经快中午了。工人们正在食堂吃饭,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白菜炖粉条,还有蒸馍的麦香味。食堂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工人们说笑的声音。
祁林没有去食堂,而是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王铁柱正在等他。
“林哥。”王铁柱站起来,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精神很好,“你回来了。”
“嗯。”祁林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刘二狗那边怎么样?”
“李建军刚打过电话来,说刘二狗很老实,让吃就吃,让睡就睡,问什么答什么。”王铁柱说,“李建军说,他按你说的,把口供又录了一遍,让刘二狗签字按手印,还拍了照。”
“好。”祁林点头,“铁柱,你辛苦了。”
“不辛苦。”王铁柱咧嘴笑了,“能抓到这王八蛋,值了。”
祁林也笑了,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
“下午你去趟医院,看看受伤的工人,把医药费交了,再给他家里送点钱。”祁林说,“跟医生说,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明白。”王铁柱说,“林哥,那明天……”
“明天我去县城办点事。”祁林说,“厂里的事,你盯着点。锅炉房那边抓紧清理,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换,尽快恢复生产。”
“好。”
王铁柱走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祁林一个人。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厂区的空地上,把地上的煤灰照得发亮。几个工人在院子里晒被子,棉被摊在绳子上,在风里轻轻晃动。
一切都那么平静。
但祁林知道,这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明天下午三点,茶馆的会面,将是一个转折点。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写东西。不是证据材料,而是一份计划——如果明天会面顺利,下一步该怎么做;如果不顺利,又该怎么应对。
他写得很仔细,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写完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阳光正好。
但黑夜,总会来的。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