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6章:茶馆密会
次日下午两点半,祁林踏进了“老地方”茶馆。
茶馆在东关,离汽车站不远,是栋两层的老式木楼。门脸不大,黑漆招牌上的字已经斑驳,只能勉强认出“老地方”三个字。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掀开时一股混杂着茶香、烟味和人气的暖流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一楼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坐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下象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啪声清脆响亮。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汽氤氲,让整个大堂显得朦胧。空气里有劣质茶叶的涩味,有旱烟的呛味,还有老人身上那股陈年的樟脑丸气息。
“同志,喝茶?”柜台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板娘抬起头,手里还拿着抹布。
“二楼雅间。”祁林说。
老板娘打量了他一眼,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最里头那间,安静。”
祁林接过钥匙,沿着木楼梯往上走。楼梯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走廊里铺着褪色的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
他找到最里头那间雅间,用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靠窗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桌布,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泛黄的窗纸,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黯淡。墙角摆着一个炭火盆,炭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微的红光,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暖意。
祁林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是条窄街,对面是家杂货铺,门口摆着些锅碗瓢盆。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远处能看见汽车站的屋顶,还有几辆停着的长途客车。视野很好,能看清茶馆门口和街两头的动静。
他仔细看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或车辆。
然后他回到桌边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包很沉,里面装着证据的复印件,还有他昨晚写的那份计划。他拉开拉链,把材料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顺序——刘二狗的口供在最上面,然后是物证照片,再是时间线关系图,最后是他自己整理的文字说明。
材料用牛皮纸袋装着,封口处用胶带粘着。
他重新装好,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时间还早,离三点还有二十分钟。
祁林没有动,就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楼下大堂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棋子落盘声,还有老板娘招呼客人的声音。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其他雅间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脚步声经过——都是很正常的茶馆动静。
但他还是保持着警惕。
前世,他吃过太多轻信的亏。祁富贵的笑脸,信用社主任的承诺,那些看似可靠的关系,最后都成了刺向他的刀。这一次,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孙为民是可靠的,这一点他相信。但孙为民带来的人呢?地区层面,水更深,关系更复杂。赵广坤能在县里横行这么多年,背后不可能没有人。万一孙为民找的人,正好是赵广坤那条线上的……
祁林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乱想。孙为民不是糊涂人,他既然敢安排这次会面,就说明他找的人可靠。而且,如果连孙为民这条线都断了,那他就真的没有别的路了。
只能赌一把。
赌孙为民的眼光,赌这个时代的正义还没有完全被金钱和关系腐蚀。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陈年木头的味道,有旧地毯的霉味,还有炭火盆里残留的烟味。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老茶馆特有的氛围,让人莫名地感到一种时间的沉淀感。
两点五十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祁林的身体微微绷紧,手放在桌下,握成了拳头。脚步声在雅间门口停下,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请进。”祁林说。
门开了。
孙为民第一个走进来。他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外面套着件黑色的棉大衣,头上戴着顶深蓝色的呢子帽。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神色,但眼睛很亮,看见祁林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祁林。”孙为民点点头,侧身让开。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中山装,不过是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很整洁。个子不高,身材清瘦,面容清癯,颧骨有些高,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已经有些花白。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样式很旧,边角都磨得发亮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祁林身上。那目光很平静,但祁林能感觉到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什么。
“这位是地区纪委的周明同志。”孙为民关上门,介绍道。
祁林心头一震。
地区纪委!
他站起身,伸出手:“周明同志,您好。”
周明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手很瘦,但很有力,掌心有老茧,应该是常年写字留下的。握手的时间不长,但很正式。
“祁林同志,坐。”周明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
三人围着八仙桌坐下。孙为民坐在祁林左边,周明坐在对面。炭火盆里的炭火又添了几块新的,老板娘刚才进来过,默默地添了炭,又端上来一壶热茶和三个茶杯,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倒进杯子里,热气腾腾,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周明没有碰茶杯,而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笔记本是那种红色塑料封皮的,钢笔是英雄牌的,黑色的笔身已经有些掉漆。
“孙局长大致说了情况。”周明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客套话,“祁林同志,请把证据给我看看。”
祁林从帆布包里拿出牛皮纸袋,双手递过去。
周明接过,拆开封口的胶带,动作很慢,很仔细。他把材料一份份拿出来,在桌上摊开,按照顺序摆好。然后他戴上眼镜——是老花镜,金属框的,镜腿用胶布缠着。
他开始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炭火盆里炭块爆裂的轻微噼啪声。窗外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周明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长时间,有时还会往前翻,对照着看。
祁林坐在那里,看着周明。
周明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但祁林注意到,当看到刘二狗口供中关于赵广坤指使的部分时,周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到物证照片时,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敲了敲。看到时间线关系图时,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记了几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孙为民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眼睛看着窗外出神,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祁林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他不知道自己准备的这些材料够不够。刘二狗的口供是核心,但刘二狗毕竟是个混混,他的话能不能被采信?物证照片只能证明锅炉被动了手脚,但不能直接证明是赵广坤指使的。时间线关系图是他自己整理的,逻辑上说得通,但毕竟不是官方证据。
如果周明觉得这些不够……
“祁林同志。”周明忽然开口,抬起头,摘下了眼镜。
“您说。”祁林坐直了身体。
周明指着刘二狗的口供:“这份口供,是刘二狗亲口说的,还是你们问出来的?”
“是他亲口说的。”祁林说,“我们找到他时,他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我们拿出了物证照片,他才松口。口供是他自己说的,我们只是记录,没有诱导,没有逼供。”
“有录音吗?”
“没有。”祁林摇头,“当时情况紧急,没有录音设备。但我们有人证,当时在场的不止我一个人。”
周明点点头,又指着物证照片:“这些照片,能证明锅炉是被故意破坏的。但怎么能证明是刘二狗干的?又怎么能证明是赵广坤指使的?”
祁林早有准备:“照片上能看出破坏的手法很专业,不是外行人能干的。刘二狗以前在县机械厂干过,懂这些。而且,我们抓到他时,在他住处搜出了同样的工具,还有没用完的炸药。至于赵广坤的指使,刘二狗的口供说得很清楚,是赵广坤通过祁富贵找到他,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两千块钱,还安排他跑路。”
“钱给了吗?”
“给了一部分,五百块,是祁富贵转交的。刘二狗说,剩下的钱等事成之后再给。”
周明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祁富贵和赵广坤之间,有资金往来吗?”周明又问,“我的意思是,除了这五百块,还有没有其他经济上的联系?比如,祁富贵有没有从赵广坤那里拿过钱?或者,赵广坤有没有通过祁富贵洗钱?”
这个问题很关键。
祁林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这个我不确定。祁富贵很狡猾,他做事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但我知道,祁富贵这几年突然有钱了,在村里盖了新房子,还买了摩托车。他一个农民,哪来这么多钱?肯定有来路。”
“有没有可能查到?”周明追问,“比如,祁富贵有没有记账的习惯?或者,赵广坤那边有没有账本?”
“祁富贵应该会记账。”祁林想了想,“他这个人,把钱看得很重,每一分钱都会记下来。但他把账本藏得很严,我试过找,没找到。赵广坤那边就更难了,他是老狐狸,做事更谨慎。”
周明没有再问,继续看材料。
他又花了十分钟,把剩下的部分看完。然后他把材料整理好,放回牛皮纸袋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炭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红色的火光映在墙壁上,跳动着。茶壶里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消散。
孙为民终于开口了:“老周,你看……”
周明抬起头,看向祁林。
他的目光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祁林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材料我看完了。”周明缓缓开口,“祁林同志,你准备得很充分。刘二狗的口供,物证照片,时间线关系图,还有你自己的分析说明——这些材料放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从逻辑上讲,赵广坤和祁富贵合谋破坏你的企业,这个结论是成立的。”
祁林的心跳加快了。
但周明话锋一转:“但是。”
这个“但是”,让祁林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是,仅凭这些材料,要动赵广坤和他背后的人,还不够。”周明的语气很严肃,“你知道赵广坤在县里、在地区的关系网有多深吗?你知道他这些年经营了多少人脉吗?这些材料,在逻辑上说得通,但在法律上,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哪一环?”祁林问。
“直接证据。”周明说,“能证明赵广坤主观故意和金钱交易的直接证据。比如,祁富贵手里的账本,上面如果记录了赵广坤给他的每一笔钱,那就是铁证。或者,赵广坤指使祁富贵或刘二狗的录音——如果有录音,那这个案子就板上钉钉了。”
祁林的嘴唇有些发干。
他知道周明说的是对的。前世他打官司的时候,律师就说过,间接证据再多,也不如一个直接证据管用。法官看的是铁证,是能直接锁定犯罪嫌疑人的证据。
“可是……”祁林说,“这些证据,很难拿到。”
“我知道难。”周明点头,“赵广坤不是傻子,祁富贵也不是。他们做事,一定会把尾巴藏好。但正因为难,才显得珍贵。如果随随便便就能拿到,那赵广坤也混不到今天。”
孙为民插话道:“老周,那依你看,现在该怎么办?”
周明沉思了片刻。
炭火盆里的炭又爆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很快熄灭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下午的阳光开始西斜,透过窗纸照进来的光线变成了金黄色。
“材料我先收着。”周明说,“我会带回去研究。但祁林同志,你要明白,光靠这些材料,我们只能立案调查,但要想把赵广坤扳倒,还需要更硬的证据。调查需要时间,而且在这个过程中,赵广坤一定会反扑。他关系网深,消息灵通,一旦知道纪委在查他,他会动用一切手段来掩盖,甚至反咬一口。”
祁林点头:“我明白。”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周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等。等我们慢慢调查,慢慢收集证据。这个过程可能很长,几个月,甚至一两年。而且在这期间,赵广坤可能会继续对你下手,你的企业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是个问题。”
“第二呢?”祁林问。
“第二,你自己想办法,拿到更直接的证据。”周明看着他的眼睛,“比如,拿到祁富贵的账本。或者,想办法录到赵广坤承认指使的证据。有了这些,这个案子就能快刀斩乱麻,迅速推进。”
祁林沉默了。
第一个选择,太被动。等纪委慢慢调查,赵广坤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疏通关系、甚至对他进行更猛烈的报复。他的企业等不起,他也等不起。
第二个选择,主动出击,但风险极大。祁富贵把账本看得比命还重,怎么可能轻易拿到?赵广坤更是老奸巨猾,说话滴水不漏,怎么可能让他录到证据?
难。
真的难。
“祁林。”孙为民开口了,语气很温和,“我知道这很难。但你要想清楚,这是唯一的办法。周明同志能来,已经表明了态度。但纪委办案,也要讲证据,讲程序。没有铁证,我们动不了赵广坤这种级别的人。”
祁林抬起头,看着孙为民,又看看周明。
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是信任,是期待,也是一种压力。
他们相信他能做到。
或者说,他们希望他能做到。
因为只有这样,这个案子才能有突破。
祁林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茶香,有炭火味,还有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责任感。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想办法。”
周明点点头,把牛皮纸袋装进自己的公文包:“材料我带走。祁林同志,你记住,这件事要绝对保密。除了我们三个人,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道。赵广坤的眼线很多,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祁林说。
“还有。”周明补充道,“注意安全。赵广坤这种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要格外小心。”
“谢谢周明同志提醒。”
周明站起身,孙为民也跟着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周明说,“祁林同志,你有我的联系方式吗?”
祁林摇头。
周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个电话号码,递给祁林:“这个号码,只有紧急情况下才能打。平时不要联系。”
祁林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内衣口袋。
“我送你们。”他说。
“不用。”周明摆手,“我们分开走。你先坐一会儿,十分钟后再离开。”
祁林明白这是为了安全,点了点头。
周明和孙为民离开了雅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下了楼梯,消失在一楼大堂的嘈杂声中。
房间里又只剩下祁林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炭火盆里的炭还在烧着,火光跳跃,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不再冒热气。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祁林看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回响着周明的话。
“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祁富贵的账本,或者赵广坤指使他的录音。”
难如登天。
但他必须做到。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辆自行车匆匆骑过。对面的杂货铺关了门,卷帘门拉了下来,上面贴着“出租”的红纸。远处汽车站的灯光很亮,能看见几辆客车的轮廓。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祁林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暗流涌动。
他放下窗帘,回到桌边,把茶杯里凉掉的茶一口喝完。茶很苦,茉莉花的香气已经淡了,只剩下茶叶的涩味在舌尖蔓延。
然后他拿起帆布包,背在肩上,走出了雅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一盏小灯泡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走下楼梯,木楼梯吱呀作响。一楼大堂里还有几个老人在下棋,看见他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祁林没有惊动她,轻轻掀开棉布帘子,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街上比来时更冷了,路灯的光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他拉紧衣领,朝着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但心里沉甸甸的。
账本。
录音。
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他没有选择。
只能往前走。
一直走。
直到走到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