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4章:证据确凿,谋划反击(大纲9结尾)
拖拉机在秦村村口停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王铁柱从车厢里跳下来,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连续两天的奔波让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他顾不上这些,把怀里揣着的布包和纸条又按了按,确认东西还在。张二娃和王建国也跳下车,三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煤灰和尘土,眼睛布满血丝。
“铁柱哥,咱们直接去找林哥?”张二娃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
“嗯。”王铁柱点头,“你们俩先回家歇着,我去就行。”
“不累,”王建国说,“这事要紧,我们跟你一起去。”
王铁柱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坚持。三人沿着村道往陇原实业的方向走。清晨的秦村还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烟囱里冒出炊烟,空气里飘着柴火燃烧的焦味和淡淡的煤烟味。路边的土墙上结着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
走到陇原实业大门口时,门卫老张头正裹着军大衣在岗亭里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王铁柱,立刻站起来。
“铁柱回来了?”
“嗯。”王铁柱压低声音,“林哥在吗?”
“在,在办公室,”老张头说,“昨晚就没回去,一直等着呢。”
王铁柱点点头,带着张二娃和王建国往里走。厂区里很安静,锅炉房那边已经停工,几个工人在清理现场,铁锹铲煤渣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煤灰和泥土的气息。
祁林的办公室在厂区最里面的一排平房里。王铁柱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祁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沙哑。
王铁柱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点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暗。祁林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张图纸和账本,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
“林哥。”
“回来了?”祁林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怎么样?”
王铁柱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和纸条,双手递过去。
祁林接过,布包还带着王铁柱的体温。他走到台灯下,把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大部分是十块的,也有几张五块和一块的,皱巴巴的,沾着煤灰和汗渍。他把钱一张张数过去,一共八百块。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很皱,边缘已经磨毛了。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字:“有事打这个电话,找富贵哥。”字迹歪歪扭扭,但祁林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祁富贵的笔迹。前世,他看过无数次祁富贵写的借条、合同、保证书,这笔迹他太熟悉了。
“刘二狗呢?”祁林问,声音很平静。
“在邻县,李建军同志看着。”王铁柱说,“他全交代了。”
“说详细点。”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他们到邻县,找到李建军,到去南街棚户区,找到刘二狗藏身的窝棚,再到刘二狗交代的全部经过。他讲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祁富贵怎么找到刘二狗,怎么给钱,怎么交代他做手脚,事故发生后怎么又给钱让他跑,怎么写的这张纸条。
祁林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王铁柱能看到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动,能看到他握着纸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张二娃和王建国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办公室里只有王铁柱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刘二狗说,祁富贵告诉他,这只是给咱们一个教训,”王铁柱最后说,“让他知道厉害。但没想到锅炉会炸,老陈会受伤。”
祁林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煤炉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枯树枝的呜咽声,能听到远处村里传来的鸡鸣声。空气里弥漫着烟味、煤灰味,还有一股压抑的紧张感。
“铁柱,”祁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信吗?”
“信。”王铁柱毫不犹豫,“刘二狗那怂样,装不出来。而且有物证,有钱,有纸条,还有李建军同志作证。”
祁林点点头。他拿起那张纸条,又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折好,和钱一起放回布包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珍宝。
“林哥,”张二娃忍不住开口,“咱们现在怎么办?报警吗?把这些证据交给公安局,把祁富贵抓起来!”
祁林没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他望着窗外,厂区的空地上,几个工人正在清理锅炉房的废墟,铁锹铲起煤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远处,秦村的土窑在晨光里显出灰黄的轮廓,烟囱里冒着炊烟。
“报警?”祁林转过身,看着他们,“报警之后呢?”
“之后……”张二娃愣了一下,“之后公安局就会抓人啊,祁富贵指使人破坏生产,造成事故,这是犯罪!”
“然后呢?”祁林又问,“祁富贵被抓了,然后呢?”
张二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铁柱明白了祁林的意思。他走到祁林身边,低声说:“林哥,你是担心……赵广坤?”
祁林点点头。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缓缓升腾,扭曲,消散。
“祁富贵只是个马前卒,”祁林说,“他背后是赵广坤。赵广坤在县里、地区都有人,关系网盘根错节。咱们现在报警,把证据交上去,祁富贵可能会被抓,但赵广坤呢?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摘干净,说是祁富贵个人行为,跟他没关系。甚至可能反过来,动用关系,把证据压下去,或者让祁富贵顶罪,判个几年,事情就了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到时候,祁富贵进去了,赵广坤还在外面。他会更恨咱们,会用更阴险的手段报复。咱们这次能拿到证据,是运气好,是刘二狗怂,是李建军同志帮忙。下次呢?下次他再派人来搞破坏,咱们还能这么幸运吗?”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挣扎。
“那……那咱们怎么办?”王铁柱问,“证据都拿到了,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
“当然不能。”祁林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但咱们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一击致命,连根拔起。”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一声,一声,沉重而坚定。
“赵广坤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利益集团的代表。他在县里有靠山,在地区有关系,手里有资金,有人脉。咱们要对付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背后的整个网络。这个网络不破,今天打掉一个赵广坤,明天还会冒出李广坤、王广坤。”
他停下脚步,看着王铁柱。
“铁柱,你还记得咱们刚开始办厂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王铁柱想了想:“你说,咱们要做的,不是小打小闹,是要改变整个秦村,改变这片黄土高原。”
“对。”祁林点头,“改变,不是靠一个人两个人,是靠一套新的规则,一套新的秩序。赵广坤代表的是什么?是旧秩序,是权力寻租,是人情关系,是欺压百姓、掠夺资源的腐败网络。咱们要建立的,是法治,是公平,是市场规则,是勤劳致富的正道。”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个布包。
“这份证据,是炸弹。但引信怎么点,点给谁看,至关重要。点错了,炸弹可能炸伤咱们自己;点对了,才能炸掉那个腐朽的网络。”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陈秀兰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走进来。缸子里冒着热气,是刚熬好的小米粥。她看见王铁柱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铁柱回来了?正好,我熬了粥,你们都喝点。”
她把缸子放在桌上,粥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带着小米特有的甜味和温暖。祁林接过缸子,捧在手里,热流透过搪瓷传到掌心,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秀兰,你来得正好。”祁林说,“坐,有事跟你说。”
陈秀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王铁柱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遍,陈秀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等王铁柱说完,她看向祁林。
“林哥,你的意思是……”
“证据先收好,不公开,不报警。”祁林说,“但咱们要开始准备反击了。”
“怎么准备?”
祁林喝了一口粥,热粥顺着喉咙往下淌,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全身。他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第一,铁柱,你带几个人,把刘二狗交代的每一个细节都整理出来,写成书面材料。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对话,越详细越好。让刘二狗按手印,李建军同志作证。这份材料,咱们要准备多份。”
“第二,秀兰,你把厂里所有的账目、合同、订单,都整理一遍。特别是跟赵广坤那边有往来的,一笔一笔查清楚。赵广坤这种人,手脚不会干净,肯定有其他问题。咱们要找到更多的把柄。”
“第三,”祁林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要联系孙局长。”
王铁柱和陈秀兰对视一眼。
孙为民,县乡镇企业局副局长,是祁林在政府系统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当初陇原实业办手续、申请贷款、争取政策,孙为民都帮过忙。他是个正直的干部,有理想,懂经济,对祁林这样的实干家很欣赏。
“孙局长能帮咱们?”王铁柱问。
“他能帮咱们引路。”祁林说,“赵广坤在地区有人,孙局长在地区也有关系。而且,孙局长知道赵广坤是什么人,早就看不惯他那套了。只是以前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但封得很严实。
“这里面,是这几年我收集的一些材料,”祁林说,“赵广坤倒卖批文、虚报项目、吃回扣的记录,虽然不完整,但也能说明问题。本来想着,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现在……是时候了。”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和那个布包并排。
“铁柱,你整理好刘二狗的材料后,复印三份。一份咱们自己留着,一份给孙局长,还有一份……”祁林顿了顿,“我要通过孙局长,交给地区层面真正正直、且有力量撼动赵广坤背后保护伞的人。”
“谁?”王铁柱问。
“现在还不知道。”祁林说,“但孙局长知道。他在地区工作过,认识很多人。哪些人是真心想干事、想改革的,哪些人是跟赵广坤一伙的,他心里有数。”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进办公室,把桌子、椅子、文件柜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煤炉里的火还在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里混合着粥香、烟味、煤灰味,还有一股紧绷的、蓄势待发的紧张感。
陈秀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厂区里,工人们已经开始上工了,机器运转的声音隐隐传来。锅炉房那边,清理工作还在继续,铁锹铲煤渣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林哥,”她转过身,“如果……如果孙局长那边也帮不了咱们呢?如果地区的人也被赵广坤收买了呢?”
祁林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往上走。”他说,“省里,中央。改革开放是大势所趋,法治建设是大势所趋,惩治腐败是大势所趋。赵广坤这种人,是时代的逆流,迟早要被冲垮。咱们要做的,就是加速这个过程。”
他走到陈秀兰身边,也看着窗外。
“秀兰,你怕吗?”
陈秀兰摇摇头:“不怕。我就是……就是觉得,这条路太难了。”
“是难。”祁林说,“但再难,也得走。咱们不走,秦村的父老乡亲就得一直受穷,就得一直被祁富贵、赵广坤这种人欺负。咱们不走,这片黄土高原就永远翻不了身。”
他转过身,看着王铁柱和张二娃、王建国。
“你们怕吗?”
“不怕!”三个人异口同声。
王铁柱上前一步:“林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祁富贵那王八蛋,害了老陈,差点害了咱们整个厂,这口气我咽不下!”
“咽不下,就把它吐出来。”祁林说,“但不是吐一口唾沫,是吐一颗炸弹,把那些肮脏东西都炸干净。”
他走回办公桌,把布包和信封都收进抽屉,锁好。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铁柱,你现在就去整理材料。秀兰,你回财务室,把账目理清楚。二娃,建国,你们俩去厂里盯着,安抚工人,就说事故原因正在调查,很快会有结果,让大家安心干活。”
“是!”
四个人齐声应道,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祁林叫住了王铁柱。
“铁柱。”
王铁柱回头。
“辛苦了。”祁林说,“这次,多亏了你。”
王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林哥,说这些干啥。咱们是一起的。”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祁林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很好,照在黄土高原上,把沟壑纵横的土地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秦村的土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天空。
他想起前世,想起父母病重时那张苍白的脸,想起自己坠崖时耳边呼啸的风声,想起祁富贵那张虚伪的笑脸,想起赵广坤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吐着烟圈说“小祁啊,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样子。
怒火在胸腔里翻腾,像烧开的油,烫得他心脏发疼。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让那怒火烧,烧掉最后一丝软弱,烧掉最后一丝犹豫。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
电话是那种老式的转盘电话,黑色的,很沉。他拨了一个号码,手指在转盘上一下一下地转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孙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孙局长,是我,祁林。”
“祁林?”孙为民的声音清醒了一些,“这么早,有事?”
“有。”祁林说,“很重要的事。您今天有时间吗?我想见您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关于赵广坤?”孙为民问。
“是。”
“证据拿到了?”
“拿到了。人证物证俱全。”
孙为民又沉默了一会儿。祁林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下午三点,”孙为民终于说,“县城东关,‘老地方’茶馆,二楼最里面的雅间。你一个人来,带上所有证据的复印件。记住,只带复印件,原件藏好。”
“好。”
“祁林,”孙为民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比你想象的更复杂。赵广坤在地区有人,县里也有人想保他。你手里的证据是炸弹,但引信怎么点,点给谁看,至关重要。”
“我明白。”
“下午见。”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祁林放下电话,手指在冰凉的塑料外壳上停留了片刻。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那把铜锁照得闪闪发亮。
祁林走到抽屉前,打开锁,拿出布包和信封。他把东西小心地包好,放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然后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走到厂区门口时,老张头从岗亭里探出头。
“林哥,出去啊?”
“嗯,办点事。”
“路上小心。”
祁林点点头,走出大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和尘土味。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充满了冰冷的空气。
路还长。
但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