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消息,苏晚是走在回去的路上收到的。
「晚晚姐,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要走。」
她站在路边,把那行字读了两遍,才反应过来,是刚才群里那个明天上午休息,不排钟的小翠。
苏晚回了一句:
「你在哪。」
小翠回得很快:
「我在店里后门。」
苏晚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多。她转身,往回走。
店后门是条背巷,堆货用的,平时没人来。苏晚绕过去的时候,小翠正蹲在墙根下面,身上还是那件技师服,脚边搁着一个鼓鼓的塑料袋。她手里没拿手机,就那么蹲着,一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看清是苏晚,才又松下去。
你带钱了吗。她开口就问,声音有点抖。
苏晚没回答,走到她跟前站定。
你要走。
去哪。
小翠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她眼光往巷口那儿瞟,又低下去,手指头抠那个塑料袋的提手。
我也不知道。她终于说,先走。走出这地方再说。
苏晚看着她。
你听谁说的。
什么。
你要转岗的事。苏晚说,是我前天在簿子上看见的。你知道多久了。
小翠的眼泪一下就上来。她别过脸,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闷在墙影里。
昨天上午。她说,前台找我谈的,说店里人多,让我换个地方。我问换哪儿,她不说。
我问多了,她就不理我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谈的时候,旁边有没有别人。
小翠愣了一下,想了想。
有一个男的,坐旁边,没说话。穿黑夹克。
苏晚心里一下就凉了半截。她见过那件黑夹克。
小翠。她说,你别明天走。你再等两天。
我等不了。小翠摇头,昨天下午又有人来问我一回,问我会不会说话。晚晚姐,我是不聪明,可我也知道怕。
苏晚看着她脚边那个塑料袋。袋口没扎好,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还有个用了很久的饭盒。
她把手伸进口袋,数了数钱,一共不到两百。
我给你。她说,把钱掏出来,可这点不够。你今晚先去城西那条老街,找一个理发店。老板叫阿珍,短发,脸圆。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她哪儿能让你睡一晚。
小翠接过钱,攥在手心里。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她忽然问。
我走不了。苏晚说,我还有事。
小翠看着她,眼圈红着,没再问。她把钱塞进裤兜,拎起那个塑料袋,往巷口走。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
晚晚姐。
那个男的,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小翠说,他说,这事跟三楼那笔账对不上,得再核一遍
苏晚整个人定在原地。
小翠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巷口,很快没影了。
苏晚还站在原地。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储物室门外偷听到的对话——西装男要找小敏那个本子,兰姐说找不到。现在,小翠的事,被一句话又连到了三楼那笔账上。
她分不清这店里谁在办谁。
从后巷出来,天已经暗了一半。她没回宿舍,径直往前台走。
前台今天还是兰姐。她坐在灯下,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
苏晚走过去,站在台子前面。
兰姐。
兰姐抬头。
小翠的事,是你提的。
兰姐手里的笔停了。
她看了苏晚两秒,没说话,把笔放下,起身,走到台子侧边那个没人的角落。
过来。
苏晚跟着过去。
你怎么知道的。
看见了。苏晚说,昨天簿子上,她的名字被人圈了,旁边写了一个字。
兰姐盯着她看了很久。她掏出那根从不点的烟,捏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你看见的,不是你该看的。她说。
那什么是我该看的。
兰姐没答这句话。她侧过头,看了眼走廊那头,确认没人,才把声音压下来。
晚晚。她开口,你那位客人,是好人。他锁了你的钟,是护你。可他只能护你在三号包间里。出了那扇门,他管不了。
你以为小翠的事,是我点头的。
苏晚没说话。
上头要一个人。兰姐声音很轻,名单上排在前面的,本来不是你。是你那位客人先动的手。他把三号包间一锁,你的名字从前面挪到了后头。空出来的位置,得有人补。
补的是小翠。
苏晚的心,一点点往下坠。
她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你是想告诉我,是那位客人替我挡的,所以小翠才顶上了。
我什么都没说。兰姐把烟别回耳朵上,我就是让你别管。你这一趟,能保住自己,就已经不错了。
说完,她转身要回前台。
苏晚叫住她。
兰姐。
兰姐停住。
那天在储物室里,你和那个男的说话,我都听见了。
兰姐的背影一僵。
你说,账本在小敏手上。苏晚一字一句,现在小翠要走,走之前被问了一句三楼那笔账
你两头都占着。
走廊里静得只剩空调声。兰姐站在那,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身。
她的脸没什么表情,可苏晚看得出来,她捏着那根烟的手指,用上了力。
晚晚。她说,你要真想在这店里活下去,就把今天听到的这些话,全咽回去。
咽不回去,你就成了下一个的人。
兰姐走了。
苏晚一个人站在走廊角落,头顶那盏灯有一处坏死了,半明半暗。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
那点捂了一下午的钱,已经给出去了。掌心里剩一点凉,还有一层薄汗。
她转身准备回宿舍,脚步刚挪,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小翠。
是一个号码,她下午刚存进去的。那八个数字,城东那个食品厂的电话。
消息只有一行:
「周先生让我转告你——那位先生,今天下午进医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