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站在走廊里，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周先生让我转告你——那位先生，今天下午进医院了。」
她第一反应是不信。下午四点多，他还在三号包间。她给他擦完脚，他理袖口，说下周五，城东，你回去。一个下午能出什么事。
她第二个电话就打了过去。
那头是食品厂接的。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没多说，只报了个医院名和科室，说人已经住下了，是胃上出血，送得及时，人清醒。
苏晚挂了电话，站在灯下面，手有点抖。
她没请假。第二天早上照常上班，可从早上到中午，她一个钟都没上进去。前台喊了几次，都是别人的名字。她坐在技师室的角落里，看着墙上挂钟，一分一秒地走。
下午三点，她终于等到兰姐空下来。
兰姐。她走过去，我请半天假。
兰姐正低头写字，抬眼看她。
什么事。
一个朋友，住院了。
兰姐没追问，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去吧。她说，早去早回。
苏晚点了下头，转身回宿舍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门前她从枕头下面把那件旧外套翻出来，抖开，把口袋摸了摸，摸出一张对折的纸——上周周先生给的那张，食品厂地址。她原来一直夹在外套里，忘了取出来。
她拿上，出了门。
医院在城东那头。苏晚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又走了两条街，才找到那栋灰白色的住院楼。她问了前台，上了五楼。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脚步声踩上去发闷。她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她推开门。
病房里三张床，中间那张靠着窗。周先生半靠在床上，脸色比平时白，手背上连着一根针，一只手搁在被子上，指节鼓出来。床边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夹克，看见苏晚推门，站起来。
你就是苏晚。
苏晚点头。
那人侧身让她过去，自己退到窗边，靠着不动。
苏晚走到床边。
周先生睁着眼，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惊讶，像是他早知道她会来。
你来了。
您怎么回事。苏晚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下午还好好的。
老毛病。他说，胃上有点事。歇几天。
苏晚看了看床边那袋吊瓶，看了看他手背上的针眼，没接话。
你手。周先生忽然说。
苏晚下意识把手往身后收了一下。
伸出来。
苏晚没动。她自己知道，这两天泡水泡得厉害，指节又白又红，昨天还在后巷跟小翠站着说了一会儿话，回来路上冻了一下，两道口子裂开了，现在贴着创可贴。
周先生看着她，没催。床边站着那个人，这时候开口了。
周哥这两天，一直惦记你那店里的事。
苏晚抬头看他。
那人叫老何，是食品厂那头的，周先生的老朋友。他把手里一个文件夹放到苏晚膝上。
周哥昨天让我查了查你们那个店。他说，不是查你，是查那批以工抵债的单子。
苏晚心口一紧。
查出来什么。
老何看她一眼，把文件夹翻开。
那不是你们店自己搞的。他说，是一家中介。他把一张纸抽出来，这个中介在你们那一片收了七八个店，专做这一门：把欠债的女孩子介绍进店，让店里用人头去顶账，中介从店家和债主两头抽钱。
你妈那笔账，也是从这家中介出来的。
苏晚的手，一下就攥紧了。
她一直以为，那笔账是她妈自己借的。现在才知道，从借钱那天起，她就已经站在一个早就挖好的坑边上。
这家中介，叫什么。
老何指了指纸上的名字。苏晚顺着看过去——三个字，她没见过。
这跟城东那个食品厂有关系吗。她问。
没有。老何说，我查这个，是周哥让我查的。跟你去不去我那儿没关系。
他顿了顿，看了眼床上的周先生，像是在请示。
周先生点了下头。
老何把另一张纸抽出来，放到苏晚手里。
这是那家中介最近一批的名单。你自己看。
苏晚低头看过去。
一列名字，一共九个。她的名字在第七个，排在最后两位。前面几个，都是这家店里她听说过的名字。
她的目光往下走，停在了第九个上。
第九个名字，不是小翠。
是三个人，用很小的字挤在一格里写的，像是补上去的。
苏晚盯着那格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小敏、小翠。
还有一个，是她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