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盯着那格看了很久。
第九个名字的格子里,字挤得很小,像是后来拿笔补上去的,墨色比前面几个深。她一个个看过去——小敏、小翠,还有她自己。
她抬起头。
“这三个名字,为什么单独写在最后一格。”
老何把文件夹合上,靠在窗边,没说话。船上的周先生先开了口。
“你仔细看看前面那六个。”他说,“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
苏晚低头看。前面六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串号码,或者是几个年份。她不太懂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那是顶账的年份。”老何说,“进了店,两年、三年,账抵完,人放走。前六个人,现在都不在店里了。”
“最后这一格,是没写到账上的。”
苏晚的手,一点点攥紧了那张纸。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何说,“前面六个,是明账。你们三个,是暗的。”
“暗账不进去,是因为数字还没定。”他说,“等到定了,才补上。”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在纸角上,像是随手记的,可她知道,不是随手的。
她想起小敏走的那天,夜里跟她说的话——他们拿着我的名字,去顶了别人的数。
原来小敏说的不是假的。
那笔账里,她小敏的名字,早就在这最后一格上了。
“周先生。”苏晚抬起头,“这家中介,现在在哪儿。”
周先生没直接答。他看了老何一眼。
老何从窗边走过来,坐到另一张床边,往前倾了倾身子。
“中介那个老板,姓冯。”他说,“上个月,出过一次事,被查了一回。查完之后人躲起来了。现在这一片,好几家店都停着,就是不敢动。”
“你那个店,三楼关了,也是因为这事。”
苏晚心里一动。
“那店里现在还在跟这家中介做。”
“还在。”老何说,“只是做得更小心。”
“那个西装男,就是中介派下来的。”
苏晚把这句话,和这几天听到的所有事,一下子串上了。储物室里西装男要账本原件,兰姐说在小敏手上;小翠被红笔圈了一个字,旁边写对不上;小敏说她被拿去顶数——全是一条线上的。
她把那张纸递回去给老何。
她没问该怎么做。她知道,问了也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自己还在那店里。
“我明天还得回去上班。”她说。
周先生看她一眼。
“着急也没用。”他说,“这一批名单,前天刚出的。冯老板躲着,下面的人倒腾记数,写错了不少。你把你自己那一格盯住。只要数字没定下来,就还有功夫。”
“下周五。”他顿了顿,“你还去城东。”
苏晚点头。
她站起来,把凳子上什么也没落下的地方看了看,跟周先生道了个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背后周先生的声音,很低。
“苏晚。”
她回过头。
“这事,你一个人扛不动。”他说,“扛不动的时候,就说话。”
苏晚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出了病房。
她沿着那条走廊往楼下走。灯光是白的,踩在光洁的地砖上,脚下像踩着水。
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大厅那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穿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看着走廊那头出来的方向。
是兰姐。
苏晚的脚步停住了。
兰姐也看见她了。她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兜里,站起来,慢慢走过来。
两个人隔着两张长椅的距离,站住了。
“你怎么在这。”苏晚问。
“你说朋友住院了。”兰姐说,“我猜,是你那位客人。”
苏晚没否认。
兰姐也没追问。她站在那儿,看了苏晚一会儿,忽然开口:
“晚晚,有句话,我今天下午想了一晚上。”
“说。”
“你今天下午去前台请假的时候,穿的是那件旧外套。”
苏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衣服。是那件旧外套,她早上随手换出来出门穿的。
“我进你们宿舍送过一回被套,见过你那件外套。”兰姐说,“里面那个兜,鼓鼓的,有一张纸。”
苏晚的心,慢慢沉下去。
“那张纸,我没动。”兰姐说,“我就想告诉你一句。”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老客,你信他。可你别什么都信到一个人身上。”
“这店里,谁都不白给你东西。”
她说完,转身往门外的方向走。
夜里两点的大厅没什么人,兰姐的身影被门口的灯拉得很长。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明天别迟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