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那天，苏晚没去成城东。
早上一睁眼，店里的群就炸了。
是一条通知，说三楼那个套间修整线路，暂时关闭。可紧接着，前台那个小妹在群里冒了一句昨天晚上有人从楼上下来了，被秒删。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就没人再提。
苏晚坐在床上，把手机攥了攥。她掀开上铺的被子看了一眼——小翠早就出门了。她下床，穿衣服的时候，手在本子上停了一下：今天周五。
她本来想跟兰姐请半天假。可一进店，兰姐先找上她了。
晚晚，今天别接钟。兰姐说，店里要查东西。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查什么。
兰姐没答。她把苏晚领到最里头那间储物室，让她坐着，自己在门口站着。
苏晚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来来去去的人声。后来是一阵压低的说话声，隔着一扇薄门板传进来。她听得出两个声音——一个是兰姐，另一个是那个西装男。
……上个月的账，那批以工抵债的名单，怎么有两份。西装男的声音。
我核过。原始那本在收着。兰姐说。
那另一份是从哪出的。
不知道。
你今天把名册给我。西装男说，我要看签字的原件。
原件不在我手上。
在谁手上。
门里门外静了两秒。
苏晚屏住呼吸。
在小敏那孩子手上留着底。兰姐说，她那天走了以后，本子全带走了。
人找得到吗。
找不到。
找不到也得找。西装男的声音沉了下来，晚晚那个女的，一边留着不签，一边让那客人去前台打招呼，把三号包间锁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在防。
门里，苏晚的手心全是汗。
兰姐半天没说话。
她是新来的。兰姐终于开口，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会有人给她递纸条。西装男说，昨天我的人在城东看到过她一趟。
苏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城东。她昨天没去城东。
可递纸条的事，除了她和周先生，没有人知道。
她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门外的脚步慢慢挪远了。又过了几分钟，门板被轻轻敲了两下。
出来吧。兰姐的声音。
苏晚拉开门，出来。
走廊里只有兰姐一个人。西装男走了。
兰姐看着她。
你是不是跟三号包间那位，还说了别的。
苏晚摇头。
什么都没说。
兰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把她整个人都往下拽了一截。
我不管你们说了什么。她说，晚晚，你听我一句。
以工抵债的账，本来就是拿小敏这种人去顶数的。你能不签，是你运气。可你现在有名字了，名字是最难摘的东西。
你晚上下了班，回宿舍，哪儿都别去。
苏晚没应声。
那天下午三点，前台喊钟。
三号。
苏晚端着盆过去。
推门进去，周先生已经在里头了。桌上那杯龙井冒着气。他今天没看窗外，就坐着，看着她进门，看着她蹲下、试水、托脚。
屋里很安静。
苏晚按到一半，忽然开口。
您昨天，是不是让人去城东，看过我。
周先生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没否认，我让店里的人顺路看一眼。昨天你请了假没去。
苏晚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您知道我为什么没去。
不知道。周先生说，但我知道这家店最近在动。
苏晚低着头，继续按。她按得比平常更稳，一下一下，像是在把心里那点乱，全压到手上。
周先生。她说，我想跟您说件事。
这个店，有一批账。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够两个人听，是拿新来的技师顶数的。小敏就是其中一个。她走了以后，名单还在。现在有人要找我核那个账。
周先生没动。
你要我做什么。
不要。苏晚说，我就是想在您这儿，把这事说出来。
跟您说，我心里不慌。
周先生闭着眼，过了两秒，才开口。
你做法对。
这些事，别跟别人说。他说，你说给我听，就够了。
苏晚了一声。她把他一只脚托起来，擦干，再托另一只。动作一圈一圈地走，屋里只剩空调的低鸣。
她擦到最后，忽然又开口。
这三号包间，锁给我一个人。是不是也麻烦您了。
不麻烦。周先生说，我一年就来这么几趟。锁给谁，我自己说了算。
苏晚抬起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先生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我上次说过。他说，你手上有活。这样的人，我碰上过一个，没管住。
他把脚从小凳上放下来，慢慢穿上鞋。
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别的话。
你这周排的钟，太多了。
苏晚手一顿。
我今天上午跟前台提过。他说，你这个客人，一周两次。多的钟，你留给自己。
苏晚没反应过来。
留给自己的钟，做什么。
周先生理了理袖口，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下周五。他说，城东。你会去。
他不是在问。
门合上了。
那一晚，苏晚下班很早。她在店里没什么钟，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九点多，手机震了。
她心跳了一下，以为是小敏，或者是那个陌生号码。
不是。
是店里的工作群。群里冒出一条新消息，是前台发的：
「通知：明日起本店三楼对外关闭。原有人员另行安排。请各位技师不要把私人物品放在公共区域。」
消息下面一片安静。
过了两分钟，才有人回了一个，又一个。
苏晚盯着那条通知看了一会儿。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枕边。
上铺，小翠翻了个身，从上头探下头来。
晚晚姐。
你说，三楼关了，我们这个店，以后还开得下去吗。
苏晚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不知道。
小翠缩回去了。
黑暗中，苏晚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点光。她翻出手机，翻开那个写着八个数字的对话框。
那条没回的消息还在最上面。她盯着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回去。
明天是周六。周先生说的下周，还没到。
可她心里知道，这店里，出事就在这两天。
第二天一早，苏晚去储物室拿东西，路过前台的时候，看见前台抽屉开着一条缝。
里面那本收着的排钟簿，摊在最上面。
她只扫了一眼，脚步就顿住了。
排钟簿第一页，用红笔圈了一行。
圈的那一行名字，不是她。
是小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