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走后第三天,宿舍的上铺还是空的。
不是没人住。店里第三天下午就派了个新技师过来,叫小翠,二十岁出头,话多,一进门就把行李往床上一铺,问东问西。可苏晚每次抬头看那张床,看见的还是小敏。小敏叠被子的手法,小敏藏本子的位置,小敏半夜从上铺探下头来问她怎么了的那副样子。
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小敏没带走。
苏晚是第二天收拾床铺的时候发现的,压在最底下,被一床旧棉被盖着。她拿起来翻了翻。那一页被划得黑乎乎的地方,她早看过了。可翻到后面,还夹着一张纸。
不是本子里的纸。是一张从外面随手撕下来的小广告,边缘毛糙。上面印着一家美容院的地址和电话,最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是小敏的笔迹:
「妈的手术费,还差四万。别告诉晚晚。」
苏晚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小敏为什么非上那个楼不可。
那天之后,店里安静了几天。二楼那排小单间,门都锁着。西装男来过一趟,跟店长在里间谈了很久,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兰姐这几天也不太说话,那根烟在她手里转来转去,从来没点过。
苏晚的钟照常上,可上得心不在焉。
她开始留意一些以前没留意的东西。比如:前台那本排钟簿,每周都有人用橡皮擦改字;比如:三楼那扇锁着的门,其实是换过一次锁的;比如:店里那张的照片墙,最近又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不是店里现在的人。
她把看到的这些,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她想找阿珍。可阿珍没回她消息。
第四天夜里,苏晚下了班,一个人往城西走。她没坐车,就那么走。
走到阿珍那家茶楼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靠窗那个位置,灯黑着。她在那条街上又往前走了几步,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家小小的理发店,卷帘门半开着,里头的灯亮着。
苏晚在门口停下来。
她见过阿珍一面。可从照片墙上看,阿珍那会儿头发短,眼睛亮,在这行里是个能扛事的人。苏晚没想到,她现在在这条巷子里开理发店。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个瘦下来的女人,正在扫地。听见门响,她直起腰来。
四目相对。阿珍认出她了。
你来了。阿珍没惊讶,只是把扫帚靠墙角放下,我就知道你会来。
苏晚走过去,坐下。
理发店不大,两把椅子,一面镜子,墙上贴着几张旧发型的图。桌上摆着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阿珍拿了个纸杯,给她倒了点白开水。
我发你的消息你看到了。苏晚说。
看到了。阿珍点头,语气很平常,我没回,你也能找到这儿来。
为什么。
阿珍坐到另一把椅子上,看着她。
因为我要是回了,你也没用。她说,你得自己迈这一步,我才好跟你说下一句。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把最近这些天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听。茶楼那张纸,小敏上楼,西装男查账,还有那个灰衬衫老客突然告诉她的那句话。
阿珍听着,一直没打断。
等她说完了,阿珍才开口。
你听我说。她把纸杯握在手心里,你那位老客,你猜他为什么帮你?
他说他听过我唱戏。
阿珍笑了一下。
哪有人为了唱戏,托关系去查一个店的账。她说,你记住这个人。你以后会知道他到底图什么。
但有一点你放心,他不是来占你便宜的。
这行里的男人,不占你便宜的,就是天大的运气。这种人,你得攥住。
苏晚低着头,手指抠着纸杯的边缘。
我下不了决心。她说,我家里那笔账,我签也不是,不签也不是。小敏那样子,我看得慌。
阿珍看着她,半天才说:
你慌的是这个吗。
苏晚愣了一下。
你慌的是,你不知道自己在这一行里,到底能站住脚,还是迟早也得走小敏那条路。
这句话,像一只手,把苏晚心里那团乱麻一把攥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热。
阿珍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声音放软了些: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听不听。
苏晚点头。
这店里,有一样东西,谁都得让。阿珍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是。阿珍摇头,是客。
你手上那张牌——你那个不太说话的客人。你不光要留住他,还要从他嘴里,拿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阿珍凑近了点,声音压下去:
他每次来点什么茶,你记不记得。
苏晚点头:龙井,泡得淡,续水。
他每次来的时间,你记不记得。
周六下午,四点前后。
阿珍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对了。她说,你这两条,已经比店里一半的人都强了。你把这个人记到骨头里去。他不是你的客人,他是你的底。等哪天你实在撑不住了,他能替你说话。
可你得先证明——你不是随便哪个技师都能替的。
苏晚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灯已经熄了。她裹紧外套,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那家小理发店。
阿珍还站在门口,没关门,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苏晚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没多远,手机震了一下。
她心里一紧,掏出手机看。
不是阿珍,也不是那个陌生号码。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她没存过的号码:
「晚晚,我是小敏。借我三百块。别问。」
苏晚站在路灯下,盯着这几个字,手心出了一层汗。
她想打过去,可电话一响,那头就挂了。
她又发消息问你在哪,那头回得很快:
「不能接电话。三百就行。你别跟兰姐说。」
苏晚握着手机,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低头看了看钱夹——里面只剩一百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