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
小敏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很正，一看就是白天有人上来收拾过。她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还压在枕头底下，露出一角。苏晚看了一眼，没敢动。
上铺另一个技师翻了个身，含糊道：小敏今晚不回来，楼上睡。
苏晚了一声，脱了鞋，坐在床沿上。
手机静悄悄的。阿珍没回。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膝盖上，盯着那块屏幕发愣。茶楼里那张纸又飘回来——以工抵债，不得离店。她要是签了，两年三个月，人就钉死在这店里，哪儿都去不了。可要是不签，明天中午十二点一过，她妈那边，就要出事。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到跟阿珍的对话框。
那三个字我想走，还是孤零零躺着，下面一片白。
十一点，十二点。宿舍的灯熄了，只剩走廊那盏应急灯漏进来一点光。苏晚没脱衣服，就那么坐着。
快一点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
不是阿珍。是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三号包间那位，明天问起，就说什么都没签。」
没有署名。
苏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回了个你是？，那头再没动静。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心跳得很响。
三号包间那位。那个灰衬衫的老客。
他今天在茶楼楼梯口问的那句你签了没有，她原以为只是随口一提。现在她知道，不是。
第二天一早，苏晚照常上班。
她一进技师室，就觉得气氛不对。几个老技师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前台那边站着一个苏晚没见过的男人，西装，头发油亮，正跟兰姐低声说着什么。兰姐脸色不太好，手里那根从不点的烟，被她攥得都弯了。
苏晚换好衣服出来，兰姐叫住了她。
晚晚，今天你的钟，先停。
怎么了？
兰姐左右看了下，压低声音：上面在查那批以工抵债的活儿。昨天下午有人报了。现在查账。你,她顿了顿，你凡是签过的东西，别乱说。
苏晚的心一沉。
她昨天那笔，没签。可她没签这件事，本身就让对方下不来台。
兰姐看着她：你老实跟我说，你签了没有。
苏晚摇头。
兰姐愣了一下，那口气像是松了一半，又像紧了一半。她拍了拍苏晚的肩：别怕。你今天先歇着，别出去。
苏晚退回技师室，坐在角落里。
她掏出手机，翻开昨晚那条短信。三号包间那位。
正看着，前台喊人。不是喊她，是喊另一个名字。苏晚探头看了眼，走廊那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
一个是小敏。
另一个，是那个西装男。
小敏没穿昨天那身黑连衣裙了。换回了灰蓝技师服，头发也松开了，散在肩上。她脸白得像纸，眼底下两块青紫，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走下楼的时候脚步很不稳，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像每一步都要想一下该往哪儿放。
苏晚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
小敏看见她，停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半个走廊。
你……苏晚开口。
小敏没等她把话说完，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很浅，一晃就过去了。
我下来拿点东西。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就走。
去哪。
小敏没答。
她绕过苏晚，往技师室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那一眼里，苏晚看见了一样很熟悉的东西——昨天在茶楼楼下，阿桃被拉走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个。
小敏没再多说，进去收拾了两件衣服，出来了。全程一句话没说。
出门的时候，那个西装男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店门。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直到门口那两个人的影子被拐角吞掉。
她这才发现，自己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掐出了四个印子。
中午十二点，那个号码没来。
下午一点，也没来。
苏晚靠着前台，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可她心里没有松下来——反倒堵得更厉害。她妈那边，一个字没有。
她想打过去，又怕打过去就不一样了。
正僵着，技师室门口一阵响动。
苏晚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那头。
灰衬衫，卷到小臂的袖口，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
是他。
他没点钟，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人。前台见状，犹豫了一下，没敢拦他。
他朝苏晚这边看了一眼。
苏晚放下手机，走过去。
男人看着她，开口：
我今天没点你。
我知道。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苏晚等着。
男人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声音不高：
以工抵债的事，查的人是我托的关系。
苏晚一愣。
昨晚那条消息，也是我让人发的。
苏晚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她脑子里一堆问号，可一时不知道该问哪个。男人好像看出了她的犹豫，抬手，拿回那杯水。
你别急着谢我。他说，我帮你，不是白帮。
苏晚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热，又被一句话按了下去。
男人喝了口水，慢慢道：
你昨天要是签了，今天早上，你就跟那个女孩一样，被带走了。
你要是没签，这店里还有你。
他把杯子盖拧上，看她一眼：
接下来，那笔钱会有人重新算。怎么算，算到谁头上，得看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要走。
苏晚追上一步：你为什么帮我。
男人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唱的那段戏，我听过。
唱得不错。
他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
走廊里安静得很，只剩空调在头顶低低地响。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昨天的短信还在。
阿珍还是没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