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站在路灯底下,把那条短信又读了一遍。
「晚晚,我是小敏。借我三百块。别问。」
她盯着两个字,看了很久。小敏这人,从前借个东西都要顺口逗她两句,这回消息里四个字,冷得像块冰。能让她发出这种短信的,绝不是三百块的事。
苏晚没回。她转身往回走,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兜里只剩一百八。
走到宿舍楼下,她站了一会儿,还是折回去,拐进了隔壁那家还开着门的便利店。
她买了包烟,又买了瓶水,剩下的零钱凑一凑,能凑出二百二。她把钱攥在手心里,走到店门口那盏路灯下面,蹲下来,给小敏回了个消息:
「我在店门口的灯下面,你能来吗。钱我凑了,你要是急,我先给你。」
发出去以后,她没动,就那么蹲着等。
夜里十一点多,街上没什么人了。对面那家烧烤摊正收摊,老板一边往铁皮车上搬桌子,一边打哈欠。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巷口那边拐进来一个人影。
穿灰蓝技师服,头发散着,低着头,走得很快。走到离苏晚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下了。
是小敏。
苏晚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谁都没先动。
路灯从上头打下来,把小敏的脸照得很清楚——瘦了,脸小了一圈,眼窝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那身技师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那粒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里面一点发黄的领子。
苏晚心里酸了一下。
小敏先开口,声音很哑,像是好久没喝过水。
给我。她伸出手。
苏晚没马上递钱,把手里的钱攥了攥。
你先跟我说,你要去哪儿。
小敏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点不耐烦。
我说了别问。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给了钱也不踏实。苏晚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也低了,小敏,那天晚上你走了以后,谁也没跟我说你去哪了。现在你脸都白了,站在我面前,跟我要三百块,让我别问。你换你,你行吗。
小敏被这话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别开脸,往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妈。她终于开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妈进医院了。急的。
我手里现在一分没有。她顿了顿,那笔钱,本来前些天就该到的。没到。
苏晚心里一动。
那笔。
小敏猛地回头看她,眼神一冷。
我说了别问。
苏晚把钱递过去,三张一百的票子,还有二十块零钱。
小敏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她把钱飞快地塞进裤兜,转身要走。
苏晚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小敏回头,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你干嘛。
你别走这条巷子。苏晚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刚买的烟,塞进她手里,这把烟拿着。你要是有事,我明天早上六点在这等你。你要是没事,就别来了。
小敏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烟,愣了有两秒。
她没说话,把那包烟攥紧了,转身走进巷子,脚步声一下一下,很快就没了。
苏晚站在灯底下,看着巷口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她到底还是起来,给小敏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再打一个,那边直接关机了。
苏晚把手机放在胸口,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点从走廊透进来的光。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准时到了那个路灯下面。
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她在路灯底下站着,等了半个钟头,巷口那边没有人来。
她心里往下沉了沉。
这天是周六。
上午十点,店里刚开门不久,苏晚在技师室里换衣服。前台喊钟,喊的是三楼。三楼的门平时锁着,苏晚从没上去过,这会儿突然喊了,几个老技师都抬起头。
没喊苏晚。
喊的是美娜。
美娜放下手里那杯水,站起来,理了理衣领,上了楼。她走得从容,脚下那双黑皮鞋敲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很稳。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一个老技师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三楼的单,不是谁都能上的。
下午四点,那个灰衬衫的老客来了。
苏晚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翻一份报纸。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你气色不好。他说。
苏晚应了声,蹲下去试水温。
她今天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开始。她把水调好,把他的脚放进去,然后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安静了一会儿。
那男人把报纸合上,放在一边。
怎么了。
苏晚低头看着水面,那点热气往上飘,糊得她眼睛有点发涩。
她把这些天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她本来没想说的,可话到了嘴边,拦都拦不住。小敏上楼,又下来,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夹在里面的小广告,还有昨晚那条借钱的短信。
她说完,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男人没看她,看着墙上那幅画。
你昨晚给她钱了吗。
给了。苏晚说,她手在抖。
男人点了一下头,像是意料之中。
他坐在那儿,慢慢地把脚从水里收回来,晾了一会儿。苏晚拿毛巾给他擦脚,动作比平时慢。他把脚架在小凳上,忽然开口:
你这客人,其实该问一句——
苏晚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话说得慢:
你昨晚为什么给她那三百。
苏晚手上一顿。
她……是我姐妹。
她上楼的时候,跟你说过吗。男人问,跟你说她要去楼上时,你拦没拦她。
苏晚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男人没再说话。他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拿起旁边的报纸,翻开。
苏晚站起来,把水盆端到一边。她心里翻着一句半句的话,可哪句都问不出来。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您下次,还点我么。
男人没有抬头。
苏晚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那面照片墙还在。最下面那张阿珍的旧照片,被新贴的打印纸盖住了一半,只露出底下两个字——上岸。
苏晚站在那儿看了两秒,转身往技师室走。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技师室最里头,那张空了三天的上铺,被人换上了新被褥。
不是给小翠换的。
那张床从上到下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放着一只手机——机身上的屏幕,碎了一道长印。
那是小敏的手机。
苏晚慢慢走过去。
手机是关着的。她把它拿起来,掂在手里,冰凉的。
她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锁屏界面上只有一条没读的消息,来自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字:
「明天,你来一趟。什么事,见面说。」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背后,技师室的门被推开了。
兰姐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那部手机。
回来拿东西的。兰姐说得平平的,她让我转告你一句。
苏晚转过身。
兰姐站在那儿,手里那根烟终于转到了嘴边,也不点。
她说——
以后,别再找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