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街,走到头就是那个老市场。
白天这里挤,晚上空了。铁皮棚子一溜排开,卷帘门全部拉下来,只剩下几盏路灯孤零零地立着,把地面照出一块一块的黄。苏晚沿着市场侧边的小路往里走,穿过两排关了的摊位,尽头就是那栋楼。
楼是老居民楼,六层,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楼下没有门禁,单元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五十五。
她给小敏发了个消息:「我到了。几楼。」
那头回得很快:
「四楼。走左边楼梯。」
苏晚把手机揣好,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楼道里没灯。她借着手机屏的光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楼梯拐角堆着旧纸箱和一辆生锈的自行车,霉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上气。走到三楼半,她停了一下。
四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小敏。
是个男人,四十上下,个头不高,穿一件深色夹克,手里夹着根烟。他看见苏晚上来,把烟摁灭在墙皮上。
苏晚?
小敏呢。
男人往门里扬了扬下巴。
苏晚跟着他进了屋。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屋里没开大灯,厨房那盏灯漏出一点光。沙发边上摆着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被子,小敏躺在上面,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苏晚快步走过去。
小敏。
床上的人没有应。
苏晚伸手,把她肩膀轻轻扳过来。
小敏的脸转过来,苏晚吓了一跳。
比那晚在路灯下还瘦。脸颊陷下去,嘴唇上起了白皮,额角贴着块退烧贴,微微泛红。她眼皮睁了一下,认出苏晚,嘴动了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你……来了。
苏晚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烫的。
怎么回事。
发烧。小敏说,三天了。
怎么不去医院。
小敏笑了一下,那笑很涣散。
没钱。
苏晚回头看那男人。
男人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没什么表情。
你是谁。苏晚问。
我姓王。男人说,她住这儿。
苏晚愣了一下。
她住这儿?
男人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没点,叼在嘴上,楼上那事完了,店里不收的,就转到这儿来。一个月四百,管吃。
楼上什么事。
男人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低头点烟。
小敏在身后拉了一下苏晚的衣角。
苏晚回头看她。
小敏眼睛半睁着,费力地摇头。那意思苏晚懂了——别问。
苏晚把桌上那瓶凉了的水端起来,试了试盖子,倒了一点在杯子里,凑到小敏嘴边。她喝了小半杯,咳嗽了两声。
苏晚把她那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边角。
我给你带钱。她低声说,明天上午送过来,你去医院。
小敏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别管我。她说,你走吧。
我明天来。
你别来了。小敏猛地看向她,眼神里有种急,你听着,我让你来,是有一句话。
苏晚蹲下去,把耳朵凑近。
小敏喘了几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上个月,有人在店里查账,是不是。
苏晚心里一紧。
那笔账,查的不是店里。小敏盯着她,是查你。
苏晚的手,一下子就凉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小敏又重新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力气。
我没签那个字。小敏说,可他们拿着我的名字,去顶了别人的数。
晚晚,你现在手里那张牌,也就是那个人。你把他攥住。别的都不要信。
苏晚握着小敏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身后,那个姓王的男人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按在窗台上,走过来。
探完了?他看了看表,到点了。这楼上晚上会来人查,你别待太久。
苏晚站起来。
她回头看了小敏一眼。小敏闭着眼,脸烧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
苏晚把围裙口袋里那点零钱掏出来,一共六十多块,压在床头的水杯底下。
我明天上午来。她说。
小敏没应。
她跟着姓王的男人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苏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还亮着,一线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那个账。苏晚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是谁在查。
男人走得比苏晚快半个台阶,闻言顿了顿。
我只管收人,不管账。他说,不过我能提醒你一句。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借着楼道的暗光看苏晚。
你店里那个兰姐。
查账的事,是她先递的话。
苏晚整个人愣在原地。
男人没再多说,转身先下去了。楼道里又剩下她一个人,站在三级台阶上,背着身,手心贴着冰凉的栏杆。
她慢慢下楼,走出单元门。
夜里的风从市场那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站在楼下,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不是小敏,也不是那个陌生号码。
是那张写着食品厂地址的纸条下面的号码。八个数字,她下午记下来的,之前从来没打过。
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周五下午,我在城东老食品厂门口等你。不用带人。」
苏晚攥着手机,站在那个老市场的路灯底下。
她抬头看了看天。这天是九月的,没月亮,云压得低低的。
身后那栋楼里,有一盏灯,亮了很久没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