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是半个月后来的。
那天下午,苏晚正在操作间里做钟,听见前台小圆的声音高了点。
“先生,您找谁?”
“我找刘秀芬。”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带着点沙哑。
苏晚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刘秀芬是刘姐的全名。她把客人的脚擦干,说了声稍等,掀开帘子出去。
前台站着一个男人,三十七八岁,穿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裤腿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脚上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偏了。人瘦,脸晒得黑,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的疤。他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刘姐从操作间里出来了。她看见那个男人,脚步停在帘子边上。
“你来了。”刘姐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刘建军站在前台前面,把蛇皮袋放在地上。“秀芬。我回来了。”
“看见了。”刘姐说,“回来就回来。站这儿干什么。前台是客人来的地方。”
小圆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苏晚也没动。刘建军站了一会儿,把蛇皮袋拎起来。
“我等你下班。”他说,“我在楼下等。”
他转身下楼了。刘姐站在前台旁边,看着楼梯口,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操作间。她掀开帘子进去之前,跟苏晚说了一句:“小苏,我下一单做完就下班。你帮我跟小圆说一声。”
苏晚点了一下头。
刘姐做完最后一单,换了衣服下楼。苏晚站在前台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刘念今天没来,在学校。刘姐下楼之后,苏晚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巷子里,刘建军蹲在水果店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放着那个蛇皮袋。刘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刘建军站起来,拎起袋子,跟着刘姐往巷子外走了。
第二天,刘姐正常来上班。苏晚没问。刘姐也没说。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一起,刘姐自己开口了。
“他回来了。”刘姐说,“在工地上跟人吵了一架,走了。身上没钱,在火车站蹲了两天。后来找了个零工,干了十来天,攒了点路费,回来了。”
“工钱呢。”
“没结。包工头说他偷东西。他说没偷。”刘姐扒了口饭,“我不管他偷没偷。人回来了就行。”
“念念知道了吗。”
“知道。昨天晚上回去看见她爸在屋里坐着,愣了半天。后来哭了。她爸给她买了双新鞋,三十块钱的。她试了试,没说话,穿上了。”
苏晚没接话。刘姐吃完了饭,把饭盒盖上。
“他这回回来,说不在家待了。在城西找了个装修队,天天有活。早上出去晚上回来。钱不多,但稳定。”刘姐说,“我跟他说了,再喝酒骂人,就带着念念搬出来。”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但昨天晚上没喝酒。”
苏晚点了一下头。
下午放学的时候,刘念又来了。今天她背着书包上楼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她把一个放在前台给刘姐,另一个放在苏晚的工位旁边。
苏晚做完一单出来,看见那个苹果。她走到沙发旁边,刘念正在写作业,抬起头。
“苏晚阿姨,给你的。我爸买的。他说谢谢你们照顾我。”
苏晚拿起那个苹果,看了看。红富士,个头不大,但洗干净了。
“你爸回来了。”苏晚说。
“嗯。”刘念点了一下头。她低头写了两笔,又抬起头。“苏晚阿姨,我爸说他不走了。”
“你信吗。”
刘念想了一下。“信一半。”她说,“但他昨天晚上没喝酒。也没骂人。我妈说他要是能一直这样,就让他待着。”
苏晚把苹果放在台子上。她蹲下来,跟刘念平视。
“你爸回来就好。”她说,“你好好上学。”
刘念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写作业。苏晚站起来,回操作间换床单。路过刘姐的帘子,听见里面客人在说话,刘姐在应着。声音跟平时一样。
那天收工之后,刘姐带着刘念走了。苏晚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巷子里,刘建军站在水果店门口,看见刘姐和刘念下来,迎上去。他接过刘念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刘念仰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低头听着,点了一下头。三个人往巷子外走。
苏晚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刘念说的那句话——“信一半。”十二岁的孩子,心里有数。她不傻,知道她爸回来不代表什么都好了。但至少人回来了。
苏晚掏出手机,给何女士发了一条消息。
「刘姐的老公回来了。找了个稳定活。不走了。」
何女士回得很快。
「那就好。孩子有爸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她关了前台的灯,上楼回宿舍。开了门,开了台灯。她从柜子里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着。她拿出那块玉坠,攥在手心里。青白色的玉,圆圆的,有一道裂。
她攥了一会儿,把玉坠放回去,盖上盖子。然后她关了灯,躺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