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女士回深圳看何小云的时候,苏晚跟着去了。
何女士提前跟何小云打了电话,说想带一个人来。何小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朋友?”何女士说:“是苏秀莲的女儿。”何小云那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来吧。”
苏晚请了两天假。林店长问她去哪,她说去深圳看一个人。林店长没多问,只说:“早去早回,排钟我给你留着。”
两个人坐的高铁。何女士靠窗,苏晚坐她旁边。车开了以后,何女士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何小云铺子的地址。她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回去。
“紧张?”苏晚问。
“有点。”何女士说,“上回是头一回见,这回是第二回,按理说不该紧张。但就是紧张。”
苏晚没接话。她看着窗外,高铁出了城,两边是田野和村庄,快速往后退。
到深圳的时候是下午。两个人出了站,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地铁,又走了十几分钟,拐进湖贝那条老巷子。巷子两边全是小店,卖衣服的、卖饰品的、卖小吃的。走到尽头,那扇玻璃门出现在眼前。门上贴着“改衣、换拉链”,铺子里亮着灯。
何女士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苏晚站在她后面,没催她。何女士推门进去了。
铺子里,何小云正低头踩缝纫机。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何女士,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又看见了后面的苏晚。她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两秒。
“这是苏秀莲的女儿。”何女士说。
何小云把手从缝纫机上放下来。她站起来,看着苏晚。
“你妈……”她说了两个字,没往下说。
“我妈叫苏秀莲。”苏晚说,“她当年在城东那家店做前台。”
何小云点了一下头。她搬了两把塑料凳子过来,让她们坐下。铺子不大,三个人挤在里面,转个身都困难。何小云给她们倒了水,用的就是那个白底蓝花的搪瓷杯。杯子只有一个,她让给苏晚,自己用一次性纸杯。
“你妈当年给了我钱。”何小云说,“让我走。我没走成。后来她又去找了赵大勇,问把我拉哪去了。赵大勇没说。她又去找了别人,一个一个问。”
苏晚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她找了这些人。”
“我后来听说的。”何小云说,“我在广州的时候,碰见一个以前在城东做过的人。她跟我说,你妈那年满城跑,到处打听我的下落。她找了半年,没找完就走了。”
苏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搪瓷杯。杯口磕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黑铁的颜色。跟她妈那个一模一样。
“我妈走了之后,东西留给了我。”苏晚说,“她留了一张地图,上面画了三个圈。城南的陈师傅,城北的刘师傅,火车站的赵大勇。还有一个周福来,没来得及画上。她让我去找这些人。我找了。何姐也找了。”
何小云没说话。她坐在缝纫机前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巷子里的行人声。缝纫机上的线还穿着,线头垂下来,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我对不起你妈。”何小云忽然说。她的声音很轻。“她帮了我,我没走成。后来我跑了,也没跟她联系。我要是早点跟她报个平安,她可能就不用到处找。她可能就不会出事。”
“跟你没关系。”苏晚说,“她出事,是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事。她拍了照,录了音。她把东西留下来了。该进去的人进去了。该找到的人找到了。她做的事,值了。”
何小云抬起头,看着苏晚。她的眼圈红了,但没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跟你妈一样。”
苏晚摇了摇头。“我不如她。”
“你比她稳。”何小云说,“她那个人,心软,容易信人。你不一样。你眼里有数。”
苏晚没接话。她把搪瓷杯放在缝纫机上。何小云看了一眼那个杯子。
“那个杯子,是我走之前从店里带出来的。你妈给我的。”何小云说,“她说,出门在外,有个自己的杯子,喝水方便。我一直用着。用了十年。”
苏晚看着那个杯子。她想起她妈那个搪瓷杯,现在放在她宿舍柜子里的铁皮盒子里。两个杯子,一个在她手里,一个在何小云手里。两个都是她妈买的。
“何姐。”苏晚说,“你跟你妹妹聊。我出去走走。”
她站起来,推门出去了。何女士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苏晚站在巷子里,靠着墙。下午的阳光照在对面店铺的招牌上,暖黄暖黄的。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人提着菜,有人推着婴儿车。
她掏出手机,翻到周先生的号码。她打了一行字。
「我见到何小云了。她活着。过得还行。她用了十年的搪瓷杯,跟我妈那个一样。」
周先生过了几分钟回。
「你妈买的。她买了两个。一个自己用,一个给何小云。她说那姑娘命苦,出门在外,得有个像家的东西。」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她站在巷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何女士从铺子里出来,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稳的。
“走吧。”她说,“她让我转告你,谢谢你来看她。”
苏晚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往巷子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半开着,何小云站在门里,没出来。她看见苏晚回头,抬手挥了一下。苏晚也挥了一下手。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何女士汇进了人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