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女士走后的第二天,苏晚照常上班。
上午第一单是孙老板。第二单是陈先生。苏晚做完孙老板的钟,坐在操作间里歇了一会儿,陈先生就到了。小圆在前台喊了一声,苏晚掀开帘子出去接。
陈先生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浅灰色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大,看着像装书的。苏晚把他领进操作间,他躺下,把脚放进桶里。苏晚蹲下来开始按。
按了十分钟,陈先生开口了。
“小苏,我今天来,是跟你告个别。”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您要走了?”
“嗯。”陈先生说,“儿子在南方找了份工作,让我过去帮忙带孙子。下礼拜的机票。”
苏晚继续按。“那挺好的。一家人在一起。”
“好是好。”陈先生说,“就是以后没人给我按脚了。”
苏晚笑了一下。“南方也有足疗店。”
“那不一样。”陈先生说,“你手法跟你妈一样。别处找不着。”
苏晚没接话。她把陈先生的脚从水里抬起来,擦干,开始按脚底。涌泉穴的位置,她用拇指慢慢顶。
陈先生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妈当年在店里,给我按了两年。每周两回,风雨无阻。后来她走了,我十年没进过足疗店。直到上个月看见你。”
“陈先生。”苏晚说,“你上次说你那天晚上在店里,看见何小云从后门跑出去。你后来为什么没跟人说。”
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那时候冯老板那些人,在城东那片势力大。我一个做小生意的,不敢得罪。后来你妈走了,我换了一家店。再后来听说那家店出事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现在说出来,也没用了吧。”
“有用。”苏晚说,“何小云找到了。活着的。在深圳。”
陈先生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找到了?”
“嗯。她姐找了十年。上个月在深圳找到的。”
陈先生没说话。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妈当年要是知道她活着,应该会高兴。”
“嗯。”
苏晚按完了脚底,开始按脚踝。陈先生没再说话,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按到最后,苏晚多按了十分钟。做完之后,陈先生坐起来穿鞋,把那个纸袋递给她。
“这个给你。”
苏晚接过来。“什么。”
“一本书。”陈先生说,“我写的一本小册子。关于足疗的。里面的手法和穴位,都是我这些年积累的。你妈当年教了我很多,我记了一部分。你拿着,以后用得上。”
苏晚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册,打印的,装订整齐,封面上写着“足部按摩心得”。署名是“陈建国”。
“谢谢陈先生。”
陈先生站起来,走到前台扫码付钱。付完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苏。你好好干。你妈那件事,你处理得好。以后有空来南方,找我。”
他推门走了。苏晚站在操作间门口,手里攥着那本手册。小圆凑过来看了一眼。
“陈先生送你的?”
“嗯。”
“他这人挺怪的。来店里从来不跟别人说话,就跟你聊。”
苏晚没接话。她把手册放进柜子里,回操作间收拾东西。小雨在里头叠毛巾,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苏晚姐,陈先生走了?”
“走了。去南方。”
“那以后不来了?”
“不来了。”
小雨没再问。她低头继续叠毛巾。苏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巷子里的水果摊。下午的太阳照在对面墙上,水果店老板在摆新到的橘子。
那天晚上下班之后,苏晚没有急着上楼。她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把那本手册翻开来看。陈先生写得认真,每一个穴位都标了位置和手法,旁边还画了示意图。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
“此手法为苏秀莲所授。谨以此记。”
苏晚看着那行字,把手册合上。她靠在沙发上,想起陈先生说的话。她妈在店里做了两年,每周给陈先生按两回。陈先生记了她十年。
她掏出手机,翻到何女士的号码。她打了一行字。
「陈先生走了。去南方。他送了我一本手册。里面写了我妈教他的手法。」
何女士回得很快。
「陈先生?就是那个说在店里见过我妹妹的人?」
「嗯。」
「他走了也好。」何女士说,「十年前的事,有的人敢说,有的人不敢说。他到最后说了,就不欠了。」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她上楼回宿舍,开了灯,把手册放进柜子里。铁皮盒子在旁边,她没打开。她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陈先生走了,孙老板还在。小雨越来越稳了,小圆学美甲的事也定了。刘姐还是老样子。日子在往前走,有人在离开,有人在留下。
她关了灯,躺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