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女士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苏晚正在操作间里给一个客人收尾，听见前台小圆喊了一声“苏晚，有人找”。她把手上的活收了尾，跟客人说了声稍等，掀开帘子出去。
何女士站在前台旁边，风尘仆仆的，身上还是那件米色薄毛衣，但领子有点皱，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深圳带回来的点心。她看见苏晚出来，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回来了。”
“嗯。刚到。放下东西就过来了。”
苏晚跟小圆说了一声，换了衣服，两个人下楼。巷子口那家面馆还开着，这个点没什么人。两个人进去坐下，苏晚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卤蛋和一份青菜。
面还没上来，何女士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家小裁缝铺的门口，玻璃门上贴着“改衣、换拉链”。铺子里面坐着一个女人，低头踩缝纫机，看不清楚脸。
“她不肯拍正脸。”何女士说，“我偷偷拍的。就这一张。”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铺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墙上挂着几件改好的衣服，地上堆着布料。缝纫机旁边那个搪瓷杯，白底蓝花，跟她妈那个一模一样。
“她过得还行。”何女士说，“有手艺，有铺子，能养活自己。她说她在深圳待了十年，一直没换地方。换了名字，没换过活。”
面端上来了。何女士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我跟她聊了一晚上。”她说，“她跟我说，她当年从仓库跑出来之后，周福来给了她车票钱，送她上了火车。到了广州，她去找以前在城东认识的一个姐妹。那个姐妹在制衣厂做，把她也带进去了。做了半年，厂子搬了。她跟着搬到龙岗，进了电子厂。电子厂关了之后，她来了罗湖，学了裁缝，开了这间铺子。”
“她为什么不回来。”
何女士放下筷子，想了一下。
“她说她不敢。”何女士说，“她觉得她给家里丢了人。当年她是自己跑的，没跟任何人说。后来被人堵了，被塞进车里，她也没法跟家里联系。再后来到了深圳，日子稳下来了，她就更不敢回去了。怕回去之后，人家知道她以前的事。”
苏晚没说话。她想起何小云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马尾，嘴角一颗痣，站在店门口。那时候她可能刚出来打工，什么都不懂，进了那家店，以为能挣点钱寄回家。后来出了事，跑了，一路往南，换名字，换城市，换活法。
“她恨你吗。”苏晚问。
“不恨。”何女士说，“她就是怕。怕我知道她以前的事。怕我嫌她。”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我是你姐。不管你以前什么样，你都是我妹。”何女士低头吃了一口面，“她哭了半天。后来不哭了，给我倒了杯水。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我走。没送。但我知道她在看。”
两个人吃完了面。苏晚结了账，两个人出了面馆，站在巷子口。下午的太阳照在对面的墙上，暖黄暖黄的。
“何姐。”苏晚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上班。”何女士说，“请了快半个月假了，该回去干活了。以后每年去看她一回。她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我不勉强。知道她在哪，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了。”
苏晚点了一下头。
“你呢。”何女士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晚想了一会儿。
“上班。”她说，“攒点钱。把城西那间房子重新装一下，给赵红住得舒服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何女士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跟你妈一样。踏实。”
苏晚没接话。两个人在巷子口分了手。何女士打车走了。苏晚站在路边，看着车汇进车流，越来越远。然后她转身回了店里。
下午还有一单。客人是个年轻姑娘，做电商的，天天坐着，脚肿。苏晚给她按了四十分钟，她放松了，说了句“谢谢”。苏晚把她送走，回操作间收拾东西。小雨在旁边叠毛巾，看了她一眼。
“苏晚姐，你今天心情好。”
“跟平时一样。”
“不一样。”小雨说，“你平时也笑，但今天笑得不费劲。”
苏晚没接话。她把毛巾码整齐，放进柜子里。然后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巷子里的路灯和水果摊。天快黑了，水果店老板在收摊，把最后一箱橘子搬进去。
她掏出手机，翻到周先生的号码。她打了一行字。
「何小云找到了。在深圳。活着。过得还行。」
周先生过了几分钟回。
「好。你妈的事，算是有头有尾了。」
苏晚看着这行字。有头有尾。她妈的事，从十年前开始，到现在，该找的人找到了，该进去的人进去了。她妈没做完的，她和何女士替她做完了。
她回了一条。
「谢谢周先生。」
周先生回了一个字。
「嗯。」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她关了操作间的灯，上楼回宿舍。开了门，开了台灯。她把铁皮盒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着。她拿出那块玉坠，攥在手心里。青白色的玉，圆圆的，有一道裂。
她攥了一会儿，把玉坠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巷子里的路灯。灯亮着，把巷子照得清清楚楚。对面楼里有人在做饭，窗口冒着热气。楼下有人在走路，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她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她关了灯，躺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