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女士在深圳待了四天。
第一天她去找了龙岗那个电子厂的旧址。厂子早就关了,厂房改成了物流仓库。她在附近转了一圈,问了几家小店,没人记得。第二天她通过那个远房亲戚的关系,找到了当年电子厂的一个车间组长。组长翻了旧工牌记录,确认当年有个叫何小兰的女工,做了将近一年。
“她住在厂里的宿舍。”组长说,“后来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她就走了。去哪了不知道。”
何女士把这条消息发给了苏晚。
第三天,何女士去了龙岗区的一个城中村。电子厂的老员工说,何小兰当年跟一个叫阿珍的女工走得近,两人租过同一间出租屋。何女士找到了阿珍。阿珍还在深圳,在龙岗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阿珍看了何女士带去的照片,认出来了。
“小兰。”阿珍说,“我跟她住过一年。她人很好,不爱说话,但做事踏实。后来她走了,说要去关内。”
“关内是哪儿。”
“罗湖那边。”阿珍说,“她说有个朋友在罗湖开了一家小店,让她过去帮忙。具体什么店我不知道。她走之前把手机号换了,后来就没联系了。”
何女士把这些话记下来,当天晚上坐车去了罗湖。
第四天,何女士在罗湖东门附近转了整整一天。东门那片是老商业区,小巷子多,店铺密。她拿着何小云的照片,一家一家问。问了几十家,没人认得。到了傍晚,她走进一条叫“湖贝”的老巷子,巷子两边全是小店,卖衣服的、卖饰品的、卖小吃的。
巷子尽头有一家裁缝铺,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改衣、换拉链”。铺子里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瘦,嘴角一颗痣。她正低头踩缝纫机,脚一下一下地踩着。
何女士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改衣服?”
何女士没说话。她看着那张脸。瘦,颧骨高,嘴角一颗痣。跟照片上年轻时候的何小云比,老了,眼角有纹,头发短了,人也黄了些。但那双眼睛她认得。她姐的眼睛。
何女士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布袋的带子,攥得很紧。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个女人又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你找谁?”
何女士往前迈了一步,走进铺子里。铺子很小,墙上挂着几件改好的衣服,地上堆着布料。缝纫机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白底蓝花,杯口磕掉一小块瓷。
何女士看着那个搪瓷杯。她妹妹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但这个杯子,跟家里以前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小云。”何女士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了会把什么打碎。
那个女人愣住了。她的手从缝纫机上放下来,看着何女士。她的嘴唇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叫我什么。”
“小云。何小云。”何女士说,“我是你姐。”
那个女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脸色变了,从疑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后面的布料堆上。
“你认错人了。”她说,“我姓陈,叫陈秀兰。”
何女士站在那儿,没动。
“你嘴角那颗痣。你左手中指上有一道疤,小时候切菜切的。你腿上有块胎记,在右边膝盖后面。”何女士说,“你叫何小云,老家在城北。咱妈叫周桂芬。你十六岁出来打工,第一份工是在城东一家饭馆洗盘子。”
那个女人不说话了。她站在布料堆前面,两只手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巷子里偶尔过人的脚步声。缝纫机上的线还穿着,线头垂下来,在风里晃了一下。
“你走吧。”那个女人忽然说。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何女士。“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何女士没走。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个女人背后。
“我找了你十年。”她说,“从你失踪那天开始找。我把你照片贴遍了城北和城东。我去过广州,去过龙岗,来过罗湖。我辞了工作,跟家里断了来往。就为了找你。”
那个女人没转身。她的肩膀在抖。
“你走。”她说。声音哑了。“你走。我不认识你。”
何女士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妈走了。”她说,“三年前。走之前还念叨你。她说小云那孩子命苦,让我们别怪她。”
那个女人忽然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全是泪,但她咬着牙,眼睛瞪得很大。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她说,“我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生日子。你为什么要来。”
何女士看着她。
“因为我是你姐。”
那个女人站在那儿,眼泪从脸上淌下来,滴在围裙上。她攥着围裙的手慢慢松开了。
“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何女士走上去,一把抱住了她。姐妹俩站在那间小小的裁缝铺里,抱在一起。缝纫机上的线还在晃,搪瓷杯里的水早就凉了。巷子里有人走过,往铺子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苏晚接到何女士电话的时候,是当天晚上。她刚做完最后一单,坐在操作间里换床单。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苏晚。”何女士的声音哑着,像是哭过。“找到了。”
苏晚手里的床单停住了。
“找到了?”
“嗯。在深圳。罗湖。一家裁缝铺。”何女士吸了吸鼻子,“她活着。她改名叫陈秀兰,开了个裁缝铺。十年了,她一直没走远。”
苏晚攥着手机,站在操作间里。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水果店老板在收摊。冰箱嗡嗡地响着。
“她过得好吗。”
“还行。”何女士说,“瘦了。但精神还好。她不肯跟我回来。说这边有她的生活。我不勉强。能见到她,知道她活着,就够了。”
苏晚点了一下头。她没说话。电话那头,何女士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
“嗯。”
“谢谢你。还有你妈。”何女士说,“你妈当年查到周福来,知道了她往南走了。她没查完,但她把线留下来了。我顺着这条线,找到她了。”
苏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她想起她妈那封信里写的——让该进去的人进去,就行了。她妈没写完,但该做的都做了。
“何姐。”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何女士说,“我在深圳待一晚。明天早上的车。”
“回来之后来店里一趟。”苏晚说,“我请你吃饭。”
何女士笑了一声,带着鼻音。“行。”
挂了电话,苏晚把手机放下。她站在操作间里,把最后一条床单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她关了灯,上楼回宿舍。开了门,开了台灯。她从柜子里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东西一样一样摆着。她拿出那块玉坠,攥在手心里。
青白色的玉,圆圆的,有一道裂。她妈戴过的东西。
她把玉坠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关了台灯,躺下。明天还得上班。但有些事,算是有了个交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