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来住在城北一个老安置小区,六楼,没电梯。
苏晚和何女士爬上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喘。敲了门,里面半天没动静。何女士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老头探出半张脸,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棉毛衫。
“找谁。”
“周福来师傅?”
“我是。你们哪个。”
何女士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摸出那张何小云的照片,递过去。“我们想跟您打听一个人。这个姑娘,十年前在您旅馆住过。”
周福来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他的手抖了一下,把照片还回来。
“不认识。”
他要关门,苏晚伸手按住了门板。
“周师傅。”她说,“我妈叫苏秀莲。十年前她去您旅馆找过一个人,站在门口半天,您没见她。她让我来找您。”
周福来的手停在门把上。他看着苏晚,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
“苏秀莲。”他念了一遍,“那个瘦瘦的女人?”
“对。”
周福来站了一会儿,把门开大了些。他没让她们进去,自己靠在门框上。
“你妈当年是来找一个姑娘的。”他说,“她说有个姑娘被人送到我这儿来了。我没承认。她站了半天,走了。”
“那个姑娘还在吗。”
周福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六楼的风从窗户灌进来。
“在过。”他说,“住了三天。”
何女士往前站了一步。“她现在在哪。”
周福来没马上答。他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皮盒子。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有信,有便签,有车票。他翻了翻,抽出一张发黄的纸,递过来。
何女士接过去。纸上是一行字,铅笔写的,已经很淡了。
「何小云。二十岁。九月十二日。去南边。」
“她自己走的。”周福来说,“她来我这儿的时候,身上有伤。胳膊上、腿上,都是青的。我让我老婆给她擦了药。她在我这儿住了三天,说要走。我给她买了车票。南边的。具体哪一站,我记不清了。”
“她有没有说要去哪。”
“没说。她说有人要追她,她得走远点。”周福来说,“她走的那天早上,天没亮。我送她到车站,她上车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说她死了。”
何女士攥着那张纸,手指头有点抖。
“她没说别的。”
“说了。”周福来说,“她说她这辈子欠她姐的。她姐对她好,她没脸回去。”
何女士站在楼道里,手里的纸捏得皱巴巴的。苏晚看着她,没说话。
“周师傅。”苏晚开口,“我妈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一回。”周福来说,“隔了几天,又来了一趟。我跟她说了。我说那个姑娘走了,往南去的。你妈站了一会儿,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苏晚点了一下头。她妈当年查到了这一步,知道了何小云的下落。但她没来得及把这事告诉别人,就出了事。
“周师傅。”何女士抬起头,“您还记得那张车票是到哪的吗。”
周福来想了一会儿。“好像是广东。具体哪个站,我真记不清了。那时候买票不用身份证,随便报个站名就买了。”
何女士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布袋里。她看着周福来。
“谢谢您。”
周福来摆了摆手。“不用谢。那个姑娘在我这儿住了三天,我老婆给她煮了三天的粥。她走的时候,我老婆哭了。说那姑娘瘦得可怜。”
何女士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往楼下走。苏晚跟在后面,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福来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铁皮盒子,目送她们下去。
出了小区,何女士站在路边,把布袋里的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铅笔字很淡,但还能看清。何小云。二十岁。九月十二日。去南边。
“她还活着。”何女士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她可能是自己走的。不是被转走的。”
“冯老板说把她转给了周福来。周福来说她自己走了。”苏晚说,“对得上。”
何女士把纸收好,看着街对面的一排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来,落了几片在地上。
“市局那边,我会把周福来的话告诉他们。”何女士说,“如果他们查当年的车票记录,有可能找到她后来的下落。”
苏晚点了一下头。她站在何女士旁边,看着路面上那些被风吹着跑的落叶。
“何姐。”她说,“你找了十年。现在知道她可能是自己走的,你心里好受点吗。”
何女士想了一会儿。
“说不上好受。”她说,“但至少知道了。比不知道强。”
两个人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何女士掏出手机,给李警官打了个电话。她站在路边讲了五六分钟,把周福来的话复述了一遍。挂了电话,她回头看着苏晚。
“李警官说,他会查当年的车票记录。如果能查到何小云到站的信息,就能顺着往下查。”何女士停了一下,“他说,谢谢你。”
苏晚摇了摇头。
“何姐。”她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何女士把手机揣回包里。“等消息。同时该干嘛干嘛。我请了两天假,明天得回去上班了。”
苏晚点了一下头。
“我也得回店里了。”她说,“下午还有一单。”
两个人分了手,各自打车。苏晚坐在出租车上,靠着窗户。车从城北往城南开,路过火车站广场。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箱子的、背着包的、送人的、接人的。她想起周福来说的那句话——何小云走的那天早上,天没亮,他送她到车站。
她妈当年也送过何小云。给她钱,让她走。何小云没走成。后来周福来又送了她一回。这回走成了。
苏晚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何女士的号码。她想发点什么,但想了想,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有些事,何女士自己扛了十年。现在知道了妹妹可能是自己走的,可能还活着,这消息够她消化一阵子的。
出租车停在清和足道楼下。苏晚上楼,换了工装。下午的钟排到小雨了,小雨正在操作间里准备。看见苏晚进来,抬起头。
“苏晚姐,你回来了。”
“嗯。”
“下午这单是个老客人,姓孙。他刚打电话来说临时有事,改明天了。”小雨说,“所以下午就一单。”
苏晚点了一下头。她坐在操作间的凳子上,把明天上午的排钟看了一遍。孙老板明天上午,陈先生后天上午。日子还在往前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