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回到店里的时候,刚好赶上上午最后一单。
客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做IT的,肩颈不好,顺带做脚。他躺下就闭着眼,偶尔问一句“这个力度行吗”,苏晚说行。做完扫码付钱,加了小圆的微信——店里的工作号,不私加。小圆在前台拿手机给他扫,嘴里说着“下回直接找我排钟就行”。
苏晚换了床单,坐在操作间里歇了一会儿。小雨在旁边叠毛巾,看了她一眼。
“苏晚姐,你这两天老出去,是不是家里有事。”
“不是家里。以前认识的人的事。”
小雨哦了一声,没再问。她叠完毛巾,忽然开口:“苏晚姐,我昨天做了五单。”
“不错。”
“有两个客人办卡了。”小雨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苏晚看了她一眼。“办卡了?”
“嗯。一个老客人,做完了说我手劲跟以前不一样了。另一个是新客,做完直接去前台办了张卡。”小雨把毛巾码整齐,拍了拍手,“我按你说的,不着急。慢慢来。”
苏晚点了一下头。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第一张卡是孙老板办的。那时候孙老板做了好几次才办卡,她也没催。客人办不办卡,看的是信任。信任这东西,急不来。
下午三点多,何女士发来一条消息。
「查到仓库了。城北货运站旁边那个,以前是纺织厂的旧仓库,租给了一个私人老板。你猜是谁。」
苏晚回了个问号。
何女士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房管局档案的翻拍件,纸张泛黄,上面是手写的租赁合同。承租方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冯德才。”
冯老板。
苏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
「冯老板自己租的。」
何女士回。
「对。租了三年,从案发前一年到案发后两年。后来仓库拆了,合同就终止了。我去查了那个仓库当年的用途,登记的是‘仓储’。但周边居民说,那个仓库平时没什么货进出,倒是经常有车半夜来。」
苏晚把手机放下。她坐在操作间的凳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冯老板租的仓库。何小云被送到那里。后来呢?她在那里待了多久?后来又被送到了哪里?
她给何女士发了一条。
「仓库里有监控吗。」
何女士回。
「十年前,那种旧仓库不可能有监控。但我去问了周边的人,有个老头说,他当年在货运站看门,记得那个仓库晚上经常有面包车进出。他见过一个姑娘被带进去过,后来再没见过。」
苏晚攥着手机。
「那个老头还在吗。」
「在。我约了明天下午去见他。你要来吗。」
苏晚想了一下。明天下午她有两个钟,上午三个。她可以请下午的假。她回了一个字。
「来。」
那天晚上下班之后,苏晚没有直接上楼。她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把手机里何女士发来的那张档案照片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冯德才。冯老板的全名。
她想起冯老板在法院里那个样子。剃了头,瘦了一圈,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他说是张强动的手。他把事情都推给了张强。但仓库是他租的。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上楼回宿舍。她开了灯,坐在床边,把铁皮盒子从柜子里拿出来。里面东西一样一样摆着。她妈的信,她妈的录音,她妈的照片。还有那张地图。地图上三个圈。城南的陈师傅,城北的刘师傅,火车站的赵大勇。三个人她都找到了。三个人都说了话。三个人的话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冯老板租的仓库。何小云被送进去过。后来再没出来。
苏晚把地图折好,放回铁盒子里。她盖上盖子,塞回柜子。然后她关了灯,躺下。
第二天上午,她做了三单。孙老板没来,陈先生没来,都是新客。小雨做了四单,忙得脚不沾地。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雨端着盒饭坐在苏晚旁边。
“苏晚姐,你下午又出去?”
“嗯。”
“你最近老出去。是不是在查什么事。”小雨扒了口饭,“我能不能帮上忙。”
“你帮不上。”苏晚说,“好好上班就行。”
小雨撇嘴。“你每次都这么说。”
苏晚没接话,把盒饭里最后一块肉夹到她碗里。小雨愣了一下,低头吃了。
下午两点,苏晚换了衣服下楼。何女士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还是那辆黑车。苏晚上车,两个人往城北开。
路上何女士说了那个看门老头的情况。老头姓吴,七十多了,以前在货运站看大门。货运站拆了之后,他搬到城北一个安置小区住。何女士通过社区的人找到他的。
“他说他记得那个仓库。”何女士说,“他说那两年经常有面包车半夜进出,都是往那个仓库去的。他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没敢管。后来仓库拆了,他就把这事忘了。”
“他还记得什么。”
“他说他记得一个姑娘。”何女士说,“有一回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仓库门口。有人从车上带下来一个姑娘,姑娘在哭。他看了一眼就回屋了。后来再没见过那个姑娘。”
车停在一个安置小区门口。两个人上楼,敲开门。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门口,戴着老花镜,穿一件旧棉袄。他看见何女士,点了一下头,让她们进来。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老头给她们倒了水,自己在对面坐下。
“吴师傅。”何女士说,“您跟我们说说那个仓库的事。”
吴师傅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那仓库,是冯老板租的。我认识他,他有时候来货运站办事,开一辆黑色轿车。后来他租了那个仓库,我问他租来干什么,他说放货。但我从来没见他放过什么货。倒是经常有面包车半夜来。”
“您见过几次。”
“记不清了。那两年,隔一阵就来一回。”吴师傅说,“有一回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晚上下雨,我值夜班,听见外面有车声。我起来看了一眼,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仓库门口。两个人从车上带下来一个姑娘。姑娘穿着浅色衣服,头发乱的。她不想进去,被人推了一把。我听见她哭了。”
何女士攥紧了杯子。“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进去了。我在门房里看着,没敢出去。第二天早上我再去仓库那边看,车没了,仓库门锁着。我往窗户里看了一眼,里面空的。”
“那个姑娘,您记得长什么样吗。”
吴师傅想了一会儿。“隔着雨,看不清脸。但记得她瘦,不高。头发是扎着的。”
何女士从包里摸出那张何小云的照片。“是不是这个。”
吴师傅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看。他看了好几秒,抬起头。
“像。记不太清了,但像。”
何女士把照片收回去。她的手有点抖。
“吴师傅。”苏晚开口,“那个仓库,后来拆了之后,里面的东西呢。”
“拆之前就搬空了。”吴师傅说,“冯老板派人来搬的。搬了好几天。具体搬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就看门。”
苏晚看了一眼何女士。何女士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出了小区,站在路边。何女士深吸了一口气。
“仓库是冯老板租的。何小云被送进去过。后来再没出来。”何女士说,“这些线索,已经够了。”
“够什么。”
“够让警方重新查冯老板。”何女士说,“他之前只承认指使张强,不承认何小云的事。现在有仓库这条线,他推不掉。”
苏晚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市局那个姓李的。”何女士说,“把这些都告诉他。让他重新提审冯老板。”
苏晚点了一下头。“我跟你一起去。”
何女士看了她一眼。“你不用上班?”
“下午的钟我请了假。”苏晚说,“现在去市局,来得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