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苏晚到了火车站地铁口。
何女士已经在那儿了，穿了一件深色的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看见苏晚，点了一下头。
“吃了吗。”
“吃了。”
两个人往火车站方向走。早上的火车站人多，拖着箱子的、背着包的、送人的、接人的，广场上乱哄哄的。何女士带着苏晚绕过广场，往东边走。穿过一条地下通道，出来是一片老居民区。楼不高，五六层，外墙刷着灰漆，底下是一排小门面，卖早点的、修鞋的、配钥匙的，都刚开门。
“货运站以前就在这一片。”何女士说，“拆了之后，那些跑车的司机有的搬走了，有的还留在这附近。我问了一个在交通局上班的朋友，他说赵大勇可能还住这边。”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里走。苏晚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门面。修鞋摊旁边有个卖早点的小棚子，一个老太太在炸油条。何女士走过去问了一句：“阿姨，跟您打听个人。以前跑运输的，姓赵，脸上有块胎记，您认识吗。”
老太太翻着油条，想了一会儿。“姓赵的？脸上有胎记的？是不是叫大勇？”
“对。赵大勇。”
“认识。”老太太说，“以前就住这后头。后来不跑车了，给人看仓库。再后来仓库也拆了，他就搬到前面那条街去了。你们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左拐，有个修车铺。他有时候在那儿下棋。”
何女士道了谢。两个人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左拐。果然有个修车铺，门口摆着一张旧桌子，四五个老头围着下棋。何女士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急着问。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那几个老头的脸。
靠左边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矮壮，穿一件深蓝色工装，脸上从颧骨到下巴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他正低头看棋盘，手指头在桌上敲着。
何女士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点了一下头。
何女士走过去，站在那个老头旁边。
“赵师傅。”
老头抬起头。他看了何女士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苏晚。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谁。”
“我姓何。何小云的姐姐。”
赵大勇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把手里的棋子放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认识什么何小云。”
“你认识。”何女士说，“十年前那个晚上，你开着一辆面包车，从城东那家足疗店后门拉走了一个姑娘。姑娘姓何。你把她拉走了，往北开的。”
赵大勇的脸白了。他看了看旁边的几个老头，那几个老头也停了棋，看着这边。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何女士从布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何小云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马尾，嘴角一颗痣。“这个姑娘。你拉过她。”
赵大勇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动了动。他没接照片，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修车铺的门板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个开车的。别人让我拉什么我就拉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谁让你拉的。”何女士往前逼了一步，“冯老板还是张强？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赵大勇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攥着工装的衣角。旁边几个老头面面相觑，有一个站起来想走，又停住了。
苏晚走上前。
“赵师傅。”她说，“我妈叫苏秀莲。她当年也在城东那家店做。她看见你把何小云拉走了。她留了东西，写了你的名字。她让我来找你。”
赵大勇抬起头，看着苏晚。
“苏秀莲。”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前台。”
“对。”
赵大勇沉默了很久。修车铺里很安静，只有外面街上偶尔过一辆车。那几个老头看这架势，慢慢散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两眼。
赵大勇蹲下来，坐在修车铺门口的一个旧轮胎上。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你妈当年找过我。”他说，“她问我把人拉哪去了。我没告诉她。她来了好几回，我都没说。”
“现在可以说了。”苏晚说。
赵大勇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张强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店后门等着。我去了。冯老板和另一个人抬了个姑娘出来，塞进我车里。张强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把人送到城北一个仓库。我送了。”
“城北哪个仓库。”
“货运站旁边那个。现在拆了。”
“送到之后呢。”
“我把人放下就走了。仓库里有人接。我不认识。张强让我别多问，给了钱我就走了。”
何女士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那个仓库，现在还在吗。”
“早拆了。”赵大勇说，“那一片全拆了，盖了新小区。”
何女士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色不好，但没说话。
苏晚看着赵大勇。“赵师傅。张强给你地址的时候，有没有说那个仓库是谁的。”
赵大勇想了一会儿。“他说是老板的。哪个老板我不知道。我就管拉人。”
苏晚掏出手机，把赵大勇说的话记了下来。她看了一眼何女士。何女士站在修车铺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在动。
苏晚走过去。
“何姐。”
何女士转过身来。她的眼圈有点红，但脸上是稳的。
“城北那个仓库，我去查。”她说，“现在拆了，但以前有登记。我去房管局查底档。谁租的，谁用的，能查出来。”
苏晚点了一下头。
赵大勇还坐在轮胎上。他抬起头，看着苏晚。
“你妈后来怎么样了。”
苏晚看着他。
“走了。”她说，“十年前就走了。没回来过。”
赵大勇低下了头。他没再说话。
两个人出了修车铺，站在街上。早上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老居民楼的墙面上，把那些斑驳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何姐。”苏晚说，“你回去查仓库的事。我回店里上班。有消息告诉我。”
何女士点了一下头。“行。”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修车铺的方向。
“苏晚。”
“嗯。”
“谢谢你。”
苏晚摇了摇头。“不用谢。你妹妹的事，也是我妈的事。”
两个人分了手。苏晚往地铁站走，何女士往公交站走。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点摊子冒着热气，上班的人匆匆走过。苏晚走在人群里，手机攥在手里。
城北那个仓库。她妈当年住在城西那间屋子的时候，每天晚上出去找人。她找的，就是这个赵大勇。她想知道何小云被拉去了哪里。她问了赵大勇好几回，赵大勇没说。
但现在赵大勇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