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女士走的前一天,苏晚请了半天假。
上午做了两单,中午换了衣服下楼。何女士在楼下等着,今天没穿那件深色羽绒服,换了一件米色的薄毛衣,看着比平时柔和些。她看见苏晚出来,笑了一下。
“去哪儿吃。”
“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
苏晚想了想。楼下那家牛肉面馆太随便了,请人吃饭不合适。她想起城西老房子附近有一家小馆子,以前她妈带她去吃过。她妈那时候说,那家的红烧肉做得好。
“城西。我以前住那边。有家小馆子,还行。”
何女士没问为什么去那么远,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打了车往城西走。路上何女士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你妈那间房子,现在租给谁了。”
“一个做这行的姐妹。叫赵红。人挺好的。”
“房租收得贵吗。”
“不贵。比市面低一点。她一个人做,挣得不多。”
何女士点了一下头。“你跟你妈一样。”
“什么一样。”
“心软。”
苏晚没接话。车拐进城西那片老城区,路变窄了,两边是旧居民楼和小的门面。苏晚指了路,车停在一条巷子口。两个人下车走进去。那家小馆子还在,门脸没变,招牌旧了些,上面写着“老陈家常菜”。门口摆着几张桌子,中间没什么人。
两个人进去坐下。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拿着菜单过来。苏晚点了红烧肉、一个青菜、一个番茄蛋汤。
“就这些。多了吃不完。”
老板应了一声,去后厨了。何女士坐在对面,把筷子摆好,看了一眼四周。小馆子不大,墙上贴着菜单和几张旧照片。何女士看了一眼那些照片,没说什么。
“你以前常来?”她问。
“我妈带我来的。”苏晚说,“有一回她发了工钱,带我来这儿吃了一顿。点了红烧肉。她说她小时候在老家也常吃,后来出来了,就很少吃了。”
何女士看着她。“你妈做这行,辛苦。”
“嗯。”
“你爸呢。”
苏晚沉默了一下。“没见过。我妈从来不提。我小时候问过,她说我爸死了。后来我就不问了。”
何女士没再问。菜上来了,红烧肉装在粗瓷碗里,热气腾腾的。苏晚给何女士夹了一块,自己夹了一块。肉炖得烂,入口就化。
“好吃。”何女士说。
“嗯。跟我妈带我来那次一个味。”
两个人吃着饭,中间没怎么说话。吃到一半,何女士放下筷子。
“苏晚。”
“嗯。”
“我明天走。下午的火车。”
“几点。”
“两点多。到广州是第二天早上。”
苏晚点了一下头。她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什么。”
“不多。”苏晚说,“你路上用。住旅馆、吃饭、坐车,都要钱。你请了长假,工资停了。这个你拿着。”
何女士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你一个月挣多少。你留着自己用。”
“我有。”苏晚说,“房子租出去了,有房租。店里也转正了。这个你拿着,算我一份。”
何女士看了她一会儿,把信封收起来,放进包里。
“谢了。”
“别谢。”
两个人吃完饭,苏晚结了账。出了馆子,站在巷子口。中午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何女士看着这条老巷子,看了一会儿。
“你妈那间房子,离这儿远吗。”
“不远。走过去十分钟。”
“带我去看看。”
苏晚带着她穿过两条巷子,到了那栋老楼下面。三楼那扇窗户开着,窗帘拉了一半。窗台上那盆绿萝长高了些,叶子垂下来,在风里晃。
何女士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你妈在这儿住了半年。”
“嗯。”
“她一个人。”
“嗯。”
何女士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吧。我该回去收拾行李了。”
苏晚把她送到巷口,拦了车。何女士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等我到了广州,有消息告诉你。”
“好。”
何女士拉开车门坐进去。车走了。苏晚站在巷子口,看着车汇进车流里,越来越远。然后她转身,往老楼那边走回去。她上了三楼,敲了敲门。赵红开的门,穿着睡衣,刚睡醒的样子。
“苏晚?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住得怎么样。”
赵红让她进来。屋子还是那间屋子,但比之前多了些东西。赵红添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摆了几本书,窗台上除了绿萝,还多了一盆多肉。
“挺好的。”苏晚说,“比我住的时候像样。”
赵红笑了一下。“你妈那间屋子,我收拾的时候,在衣柜顶上又找到一样东西。”
苏晚看着她。“什么东西。”
赵红走到衣柜边上,踮起脚,从柜顶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小布包,蓝布缝的,巴掌大,口上系着一根红绳。
“我没打开。”赵红说,“放回去觉得不妥,想着你哪天来了给你。”
苏晚接过来。布包很轻。她把红绳解开,里面是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她打开,是她妈的字。
「晚晚:
这间屋子是妈这辈子第一个家。妈走了以后,你要是来了,就拿走一样东西。布包里这块玉是妈小时候你姥姥给的。不值钱,但妈一直戴着。留给你。
妈不在你身边,这块玉就当妈陪着你。
秀莲。」
苏晚把纸折好,放进布包里。她摸了一下布包底部,有一个硬硬的小东西。她打开看,是一块很小的玉坠,青白色的,圆圆的,用一根旧红绳穿着。玉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像是磕过。
她把玉坠攥在手心里。温温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赵红。”她说,“谢谢你帮我收着。”
赵红摆了摆手。“我又不知道是什么。放回去最合适。”
苏晚把布包放进自己的包里,跟那张纸一起。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巷子里的路灯和对面楼顶的鸽子。赵红在旁边收拾东西,没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苏晚转过身。
“我走了。你好好住。”
“行。有事打电话。”
苏晚下了楼,站在巷子口。她掏出手机,翻到何女士的号码。她想发点什么,但想了想,又把手机收起来了。何女士明天就走了。她该说的都说过了。
她打车回店里。路上,她把那块玉坠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青白色的,圆圆的,有一道裂。她妈戴过的东西。现在在她手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