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上手之后，店里的排钟比之前顺了些。
林店长把排钟表重新调了一遍，苏晚和小雨轮着接新客，刘姐做她自己的老客人。小圆在前台排钟的时候，会跟客人说“我们店三个技师，手法都不错”，有的客人愿意试新的，有的还是认准苏晚。苏晚不抢，小雨也不急。日子慢慢过着，店里平平稳稳。
但那天下午，来了一个客人，打破了这份平稳。
苏晚正在操作间给一个客人收尾，听见前台小圆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
“先生，您找谁？”
“我找苏晚。”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了，嗓子里带着点沙哑。
苏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客人的脚擦干，说了声稍等，掀开帘子出去。
前台站着一个男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是一双旧布鞋。人瘦，脸上的褶子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看见苏晚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苏晚？”
“我是。您找我？”
“我姓周。”老头说，“以前跟你妈一个店。”
苏晚心里动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两步。
“您说的是哪个店。”
“城东。冯老板那家。”老头说，“我做了十年。从你妈进店之前就在，你妈走了之后我还干了两年。”
苏晚看着他。这个老头身上没有恶气，说话也稳。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店。”
“有人告诉我的。”老头说，“市局那边出了结案报告，我看到了。上面写了你的名字。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说你在城南这家店做。”
“您找我干什么。”
老头没马上答。他看了一眼前台旁边，那里有一排客人等候的沙发。他指了一下沙发。
“能坐吗。”
苏晚点了一下头。小圆在旁边看着，苏晚冲她使了个眼色，小圆没说话，回前台了。
老头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苏晚坐在对面。
“你妈在店里那半年，我是领班。”老头说，“排钟、调人、管规矩，都是我。冯老板不怎么管事，张强那些人来了，都是我接待。”
苏晚没说话。
“你妈走了之后，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老头说，“当年她走，我是知道的。她那天晚上从后门走之前，来找过我。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周哥，我走了之后，你别跟人说我来过你这儿。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
“我照做了。”老头说，“后来警察来问，我说不知道。后来周成来问，我也说不知道。再后来店关了，我回老家了。我今年六十七了，老伴走了，儿子在城里打工。我一个人在老家待着，天天想这件事。”
“您为什么现在才来。”
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搁在膝盖上。是一个旧烟盒，压扁了，边角磨得发亮。他把烟盒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叠了几折的纸。
“你妈走之前，给了我这个。”他说，“她说，等以后有人来找你问我的事，你就把这个给他。她没说给谁。我一直收着。今天看到结案报告，我才知道该给你。”
苏晚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很薄，已经发黄了。上面是她妈的字，写了一行。
「周哥，你帮我办一件事。把这张纸交给晚晚。告诉她，妈在城西那间房子里留了东西。让她别一个人去拿。让周成陪她。」
下面还有一个日期，是她妈走的那天。
苏晚把纸捏在手里，抬起头。
“您一直知道我妈在城西有房子。”
“知道。”老头说，“她租的。周成付的钱。我帮她搬过一回东西。一间小屋子，朝东。她在那儿住了半年，下了班就回去，不跟店里的人来往。”
“您去过那间房子。”
“去过。”老头说，“她走之前那几天，我去过。她说她可能要出事，让我以后帮看着点房子。后来她走了，房子被周成收走了。我就没再去过。”
苏晚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周叔。”她说，“谢谢您留着这张纸。”
老头摆摆手。“不用谢。我欠你妈的。当年我要是多管一点，她可能不用走。”
“您管不了。”
“我知道。”老头说，“但人老了，总想把欠的账还上。”
他站起来，把烟盒揣回口袋。“我该走了。你忙你的。”
苏晚站起来。“您大老远来，做个钟再走吧。我请您。”
老头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下。
“行。”他说，“你妈以前给我按过一回。她手法好。你按得跟她一样吗。”
苏晚笑了一下。“您试试就知道了。”
她带老头进了操作间，铺好床单，倒好泡脚水。老头把脚放进去，长舒了一口气。苏晚蹲下来，从脚背开始按。老头闭着眼，没说话。按到脚心的时候，他哼了一声。
“轻了。”
苏晚加重了一点力道。
“对。就这样。”
苏晚按完了一整钟。老头坐起来穿鞋的时候，脸上松快了些。
“你跟你妈一样。”他说，“稳。不急。”
他走到前台，苏晚跟小圆说了一声：“这单记我账上。”
小圆点了一下头。老头回头看了苏晚一眼，没说什么，下楼走了。
苏晚站在前台旁边，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小圆凑过来。
“那是谁啊。”
“一个老熟人。”苏晚说，“以前跟我妈一个单位的。”
小圆没再问。
那天晚上下班之后，苏晚坐在宿舍里，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她妈的字，写得整整齐齐。她看了几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铁皮盒子里，跟之前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她掏出手机，给周先生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有个人来店里，叫周哥。以前跟您和我妈一个店的。他给我留了一张纸条。是我妈写的。她让我去城西那间房子拿东西。让您陪我去。」
周先生过了几分钟回。
「周哥。我知道他。他当年在店里，人还行。那张纸条是真的。」
苏晚又打了一行。
「我妈说那房子里有东西。我上次去的时候，只找到了第二个U盘。还有别的？」
周先生回得很快。
「可能有。你什么时候去。」
苏晚想了一下。
「明天下午。店里两点到四点空。」
「我明天下午过来。在店门口等你。」
苏晚把手机放下。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城西那间房子，她去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一个人去的。这回有人陪。
她关了灯，躺下。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细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