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铁盒子带回宿舍,锁在柜子里。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把地图重新展开看了一遍。城南那个圈画得最重,圆珠笔描了好几道,旁边写着一个“陈”字和一个座机号码。号码是七位数的,早就过时了。她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城南那片老城区前几年拆迁了,原来的地址现在是一片新楼盘。
她试着拨了一下那个号码,果然是空号。
第二天上班,她把地图折好揣在包里。上午做了两单,第三单是孙老板。孙老板今天带了两个朋友一起来,三个人排了三张床,苏晚做孙老板,小雨做另一个,刘姐做第三个。孙老板的朋友话多,一边泡脚一边聊生意,苏晚听着,没插嘴。孙老板偶尔看她一眼,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当着朋友的面没开口。
做完钟,孙老板的朋友先下楼了。孙老板在前台扫码,等小圆刷完卡,他转过身来。
“小苏,我跟你打听个人。”
“谁。”
“你们这行,城南以前有个姓陈的老师傅,你知道吗。”
苏晚心里动了一下。“姓陈的?哪个陈。”
“不知道全名。”孙老板说,“以前在城南那片开过足疗店,后来店拆了,人就不知道去哪了。我有个朋友想找他,说他手法好,想请他来店里坐镇。”
苏晚看着孙老板。“你找这个人干什么。”
孙老板压低了声音。“不是我找。是有人托我找。那个人说是你妈以前的熟人。”
苏晚没说话。她想起地图上城南那个圈,旁边写的就是“陈”。她不知道这个陈是不是孙老板说的那个陈,但她不想放过这条线。
“孙老板。”她说,“你那个朋友,有没有说这个人以前在哪家店做的。”
“说了。”孙老板说,“他说以前跟一个叫苏秀莲的搭过班。”
苏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孙老板,你帮我问问你那个朋友,这个陈师傅现在在哪。我可能认识。”
孙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行。我回头帮你问。”
孙老板走了之后,苏晚站在操作间里,把地图从包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城南的圈旁边除了“陈”和那个空号,还有一行小字,被红笔圈掉了,但她仔细看了看,认出是“城南老街,进去第三间”。
城南老街早就拆了。但孙老板说的那个陈师傅,可能还在。
第二天上午,孙老板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他说那个朋友给了个地址,在城南一个新小区旁边,说是陈师傅现在在那儿开了个小店,还是做足疗。孙老板把地址发过来了。
苏晚下午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林店长问她去哪,她说去找个人。林店长没多问,只说四点前回来,下午还有两个钟。
苏晚打车去了城南。新小区在一片老居民楼的包围中,玻璃幕墙反着光。小区旁边有一条窄巷子,巷子口挂着一个小灯箱,上面写着“陈师傅足疗”。门面不大,一扇玻璃门,里面摆着三张床。
苏晚推门进去。一个老头坐在前台后面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在翻报纸。听见门响,抬起头。
六十多岁,瘦,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行。穿一件旧背心,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
苏晚看了一眼那个搪瓷杯。白底蓝花,跟她妈那个一模一样。
“做钟?”老头问。
“不做。”苏晚说,“我找人。姓陈的老师傅。”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看了她一眼。“我就是。你谁。”
“我叫苏晚。我妈叫苏秀莲。”
老头的手停在搪瓷杯上。他看着苏晚,看了好几秒,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秀莲的女儿?”
“嗯。”
老头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苏晚面前,又看了一遍。
“像。”他说,“眼睛像。”
他让苏晚坐下,自己回到藤椅上。两个人隔着前台对坐。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一台旧空调嗡嗡地响。
“你妈那时候在我这儿做过。”老头说,“做了两个月。她手艺好,人勤快。我那时候店里四个人,她排第二。后来她走了,说是去了城东。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陈师傅。”苏晚说,“我妈留了一张地图。上面有你的名字。她让我来找你。”
老头愣了一下。“地图?”
苏晚把地图从包里拿出来,展开给他看。城南那个圈,旁边写着“陈”和那个空号。老头看着那行字,手指头在“陈”字上点了点。
“是我的字。”他说,“你妈让我写的。她走之前来我这儿,让我把名字和电话写在一张纸上。她说以后有人来找,就给人看。”
“她当时还说什么了。”
老头想了一会儿。
“她说她在查一件事。有人丢了。她手里有证据,但不够。她说如果她出了事,让我别管,会有人来找我。到时候我把知道的都说了就行。”
“你知道什么。”
老头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我知道张强。”他说,“你妈第一次来我这儿,就是带着一身伤来的。她说她被客人打了,不想在那家店干了。我让她在我这儿做了两个月。后来冯老板来找她,说给她涨工钱,让她回去。她回去了。走之前跟我说,她后悔。她说她不该回去。但她没办法。那时候你上学要钱。”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陈师傅。”她说,“你后来见过我妈吗。”
“见过一回。”老头说,“她走之前那几天,来我这儿坐了一下午。她没说要去哪,就说让我保重。临走的时候,她把那张纸塞给我,让我把名字写上。她说以后有用。”
“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些。”
“没有。”老头说,“她让我别说,我就没说。这十年,没人来问过。你是第一个。”
苏晚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放回包里。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何女士的号码。
“陈师傅。”她说,“我能不能让我一个朋友来找你。她想问你几句话,关于当年的事。她妹妹也丢了。”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
“姓何的?”
“嗯。”
老头点了一下头。“让她来吧。我该说的都说。”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她站在前台旁边,看着老头拿个搪瓷杯。
“陈师傅。”
“嗯。”
“这个杯子,你从哪买的。”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你妈送的。她说她有两个,一个自己用,一个给我。留个念想。”
苏晚没说话。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口的灯箱亮着,蓝底白字。她站在灯箱下面,掏出手机给何女士发了一条消息。
「城南找到一个姓陈的老师傅。他认识我妈,也认识张强。他说可以跟你谈。地址我发你。」
何女士回得很快。
「明天下午我来。」
苏晚把地址发过去,收起手机。她站在巷子口,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想起她妈那个搪瓷杯,现在还放在她宿舍柜子里。两个杯子,一个在她妈手里,一个在陈师傅手里。现在她妈那个在她手里,陈师傅那个还在陈师傅手里。
都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