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那天苏晚没请假。
早上起来的时候天阴着，窗户外头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她站在宿舍窗户边上喝了一杯温水，看着楼下水果店老板把摊子摆出来，一箱一箱往外面搬。跟平时一样。
她下楼的时候小圆已经到了，正趴在前台擦桌子。看见苏晚，抬起头。
“今天气色不错。”
“跟平时一样。”
“不一样。”小圆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你平时早上来都跟没睡醒似的。今天眼睛亮。”
苏晚没接话，去操作间换了工装。上午两单，排得不算紧。第一单是个老客人，做完了就走了，没多话。第二单是个年轻姑娘，团购券来的，苏晚给她按了四十分钟，她全程刷手机，偶尔笑一下，估计在看什么短视频。
做完第二单，苏晚回操作间换床单。手机放在柜子里，她拿出来看了一眼。何女士发来一条消息。
「下午两点宣判。」
就五个字。苏晚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柜子里，继续换床单。布草桶满了，她跟刘姐两个人把桶推到走廊尽头的杂物间去。刘姐推着桶，随口问了一句。
“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刘姐没再问。她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苏晚不说，她就不追。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圆点了外卖，酸辣粉，三个人围在前台后面吃。小圆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忽然抬起头。
“哎，你们看这个新闻。”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标题写着“城东足浴店旧案今日宣判，两名被告获刑”。苏晚扫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吃粉。
小圆念了两句：“张某某，十二年。冯某某，十年。两个人当庭认罪，没有上诉。哎，这不就是以前城东那家店吗？我之前听人说过，说那家店出过事，没想到是真的。”
刘姐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饭。苏晚也没接话，把粉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挑出来吃了。
小圆念完了新闻，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这种事，早该查了。拖了十年。”
苏晚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扔进垃圾桶。
“我出去一趟。”
小圆抬头。“去哪儿？下午第一单排的两点半，来得及吗。”
“来得及。半小时就回来。”
苏晚换了衣服下楼。外面天还是阴着，但比早上亮了一点。她骑着电动车，往城西的方向走。路上车不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她骑得不快，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看着前面的路。
到城西那栋老楼下面的时候，她停了车，站在巷子口。
赵红已经搬进来两天了。三楼那扇窗户开着，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里面晾着一件花衬衫和一条毛巾。窗台上还放了一盆绿萝，不知道是赵红买的还是原来就有的。
苏晚站在巷子口，靠着电线杆。她没上去，也没打电话。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窗户。
两点整，手机震了一下。
何女士发来一条消息。
「进去了。」
苏晚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风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又缩回去。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颤了颤。
她想起她妈那封信。信里说，让她别报仇，让该进去的人进去就行了。她妈写那封信的时候，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但她还是把该留的东西留好了。两个U盘，一封信，一张照片，一个搪瓷杯。她妈把所有能留的东西都留了，就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找。
苏晚站在巷子口，手插在口袋里。她没哭。她只是站着，看着那扇窗户，像是隔着十年，在跟她妈说一声：行了。
两点二十，手机又震了一下。
「张强，十二年。冯老板，十年。两个人都没上诉。」
苏晚看着这行字，站在电线杆旁边，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她把手机揣回口袋，低下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又动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骑上电动车，往店里的方向走。
回店里的路上，天开始下毛毛雨。很小，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苏晚骑得不快，到店门口的时候头发上蒙了一层细水珠。
她上楼换工装，小圆看见她头发湿了，递了张纸巾过来。
“外面下雨了？”
“毛毛雨。”
“你没带伞？”
“没多远。”
小圆摇摇头，回去看电脑。苏晚擦了擦头发，进了操作间。两点半的客人已经到了，在里头等着。苏晚换了工装，铺好床单，把泡脚桶摆好。客人是个中年女人，做家政的，脚上全是茧，脚后跟裂了口子。苏晚蹲下来，从脚后跟开始按，力道放得很稳。
女人闭着眼，长长舒了口气。“你这手劲好。我以前在别家做，按得跟挠痒痒似的。”
苏晚没接话，手上继续按。脚后跟的茧很厚，她用拇指一点一点推，把僵硬的皮肉揉开。女人哼了一声，像是疼，又像是舒服。
做完这一单，苏晚出来换床单。手机在柜子里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何女士发来的一张照片。法院门口拍的，阳光底下，何女士站在台阶上，旁边是周姐。周姐眼睛红着，但嘴角是往上弯的。何女士穿着那件深色外套，头发别在耳后，背挺得笔直。
下面附了一行字。
「结案报告下周出。到时候给你一份。」
苏晚把照片存下来，手机锁屏，放回柜子里。她站在操作间里，把下一单的床单铺好。窗外的雨大了些，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声音。楼下水果店老板在喊人收摊，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她想起那张照片。周姐眼睛红着，但嘴角是弯的。何女士背挺得笔直。两个人站在法院台阶上，阳光照在她们身上。
她妈的名字，今天写在判决书里了。不是“已失踪”三个字，是写在证人那一栏。苏秀莲，目击证人，已故。
苏晚铺好床单，把枕头拍松。下一单的客人已经在外面等了。她掀开帘子出去，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圆叫住她。
“苏晚，你手机刚才响了。”
“看到了。”
“谁啊。”
“家里人。”
小圆哦了一声，没再问。苏晚走进操作间，新客人在床上躺好了。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水温。手指碰到水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她妈。她妈以前也这样，每天把手伸进水里，试水温。一天试几十遍。试了半年。
她把手收回来，在毛巾上擦了擦。
“您好，水温可以吗。”
“可以。”
她开始按。手指落在脚背上，力道不轻不重，跟她妈一样。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店里暖气开着，温度刚好。刘姐在隔壁做单，偶尔传来一两句说话声。小圆在前台哼歌，声音断断续续的。
苏晚按着客人的脚，一下一下，稳稳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