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陈先生准时到了。
店里这个点客人不多，前台就小圆一个人守着，操作间的灯只开了半边。苏晚把帘子拉开，换好床单，桶里倒上热水，等陈先生进来。
陈先生还是那身打扮，灰色T恤，眼镜。但他今天看起来比白天疲惫，坐下来的时候肩膀往下塌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他把脚放进桶里，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苏晚蹲下来，从脚背开始按。今天她没急着用力，先让他泡了一会儿，水温刚好。按到脚心的时候，陈先生开口了。
“今天开庭的事，我听说了。”
苏晚的手没停。“你消息挺灵。”
“市局那边有我一个同学。”陈先生说，“他跟我说，张强认了。是冯老板指使的。冯老板也认了。两个人互相咬。张强说冯让他干的，冯说是张强动的手。”
苏晚按着脚底的穴位，力道均匀。
“那何小云呢。”
“何小云没找到。”陈先生说，“但她家里人站出来了。她妹妹这些年一直在找。今天也去了法庭。”
苏晚想起何女士站在台阶上的样子，头发别在耳后，背挺得笔直。
“陈先生。”她说，“你认识何小云吗。”
“不认识。”陈先生说，“但我见过她一面。就一面。那天晚上，她从后门跑出来，撞到我身上。她撞了我一下，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就跑了。我当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第二天听说店里一个姑娘走了，我才知道是她。”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
“你那天晚上在店里。”
“在。”陈先生说，“我在里面做钟。听见后门有动静，出来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后来警察来问，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怕。”
苏晚抬起头。陈先生还是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绷着。
“你今天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今天开庭了。”陈先生说，“我在外面坐了一上午，没进去。但我想了一天。当年我要是站出来说看见了，可能你妈就不用走。”
苏晚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他的脚。
“陈先生。”她说，“你那时候站出来，也不一定有用。冯老板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陈先生说，“但我还是该站出来的。”
苏晚没说话。她继续按，力道稳下来。按完了脚底，开始按脚踝。陈先生没再开口，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苏晚给他多按了十分钟，按到小腿肚子的时候，他轻轻哼了一声。
“你手法跟你妈一样。”他说，“不催人。”
苏晚做完，把他脚擦干。陈先生坐起来穿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床上。
“上面有我电话。你要是有什么事，打这个号码。别的不敢说，帮你跑跑腿还是行的。”
苏晚拿起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陈建国”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公司，没有头衔。
“谢谢。”
陈先生点了一下头，走到前台扫码付钱。付完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妈那事，快了。”
他推门走了。
苏晚站在操作间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名片。小圆从前台探过头来。
“那个陈先生，怎么每次来都跟你说半天。”
“他话多。”
“话多？”小圆撇了撇嘴，“我看他跟别人一句话都没有。”
苏晚把名片收进口袋里，没接话。她回操作间把床单换下来，扔进布草桶。刘姐已经下班走了，操作间里就剩她一个人。她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凉的。楼下巷子里，水果店早就收了摊，路灯下只有一只猫蹲在墙角。
她掏出手机，翻到何女士的号码。她想发点什么，但想了想，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有些话不用发。快了，就是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