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报告送来的那个周五之后，店里安静了几天。
苏晚照常上班，排钟、做钟、换床单。小圆还是在前台刷手机，刘姐还是自带饭盒。日子像水一样往前流，不紧不慢。
但苏晚发现小圆有点不对劲。
头几天她没在意。小圆平时话多，爱笑，跟谁都能聊。但这几天她老是低头看手机，看完就把屏幕扣在桌面上，脸色发闷。有客人进门，她打招呼的声音也没以前响亮。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
刘姐也看出来了。有一回两个人一起换布草，刘姐压低声音跟苏晚说：“小圆最近不对劲。你跟她走得近，问问她。”
苏晚没急着问。她等了两天。
那天下午收工早，客人不多，林店长提前走了。小圆在前台关电脑，苏晚在旁边整理排钟单。店里就剩她们两个人。小圆把电脑关了，趴在台子上，半天没动。
苏晚把排钟单放好，靠在台子边上。
“小圆。”
“嗯。”
“你这两天怎么了。”
小圆没抬头。“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一般都有事。”
小圆趴在台子上，闷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来。她眼睛红红的，看着苏晚。
“苏晚，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你说。”
小圆吸了吸鼻子，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一个男人的头像。消息写着：“你别再来找我了。我老婆发现了。你以后别联系我了。”
苏晚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
“谁。”
“一个客人。”小圆说，“来了两个月了。一开始就是洗脚，后来加了微信，聊了几次。他说他婚姻不幸福，跟老婆分居好几年了。我信了。”
苏晚没说话。小圆低下头，手指抠着台子边。
“他对我挺好的。来的时候点我，做完钟带我出去吃过两次饭。他说等他把手续办了，就让我搬过去住。我知道这话不能全信，但我就是……就是觉得他对我好。”
“后来呢。”
“他老婆翻了他手机。”小圆说，“前天给我发的消息。昨天他又发了一条，说别联系了，他老婆要闹到店里来。”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小圆。她想起自己以前的出租屋，想起那些夜里一个人躺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小圆比她还小几岁，二十出头，从外地来的，一个人在这城市里。
“他老婆来了没有。”
“还没有。”小圆说，“但我怕。万一她来了，在前台闹，林姐肯定得知道。林姐最恨这个。店里规定，不许跟客人私下联系。”
苏晚想了一下。
“小圆，你听我说。”她说，“第一，把他微信删了。聊天记录也删了。第二，他再来店里，你别接他的钟，跟小圆换给别人。第三，他老婆要是真来了，你别慌。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是做钟的，他是客人。他约你出去是他的事，你去了是你傻，但你没偷没抢。”
小圆抬起头看着她。
“苏晚，你以前也碰过这种事？”
苏晚沉默了两秒。
“碰过。”她说，“但不是客人。是以前店里的老板。不一样。但道理一样。你没错。你只是信了不该信的人。”
小圆眼睛又红了。
“我是不是特别傻。”
“有点。”苏晚说，“但傻一回就够了。下次别傻了。”
小圆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找到那个男人的微信，按了删除。她把手机屏幕递给苏晚看。
“删了。”
苏晚点了一下头。
“下去吃碗面。”她说，“我请你。别饿着。”
小圆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跟着苏晚下楼。楼下巷子里有一家小面馆，这个点没什么人。两个人各要了一碗牛肉面，苏晚加了一个卤蛋，放到小圆碗里。
小圆低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她赶紧拿纸巾擦了，吸了吸鼻子，继续吃。
苏晚坐在对面，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刚进那家店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兰姐教她怎么排钟、怎么跟客人说话。那时候她也傻，以为客人对她好就是真的对她好。后来才知道，有些人对你好，是有所图。有些人对你好，是真心实意。分清楚这两样，比什么都重要。
“苏晚。”小圆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个客人是谁。”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就不说。”
小圆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筷子。
“他姓吴。做装修的。四十来岁。每次来都点最贵的钟，做完了还加钟。我以为他大方，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想让我多陪他坐一会儿。他说他老婆不跟他说话，家里冷冰冰的。我就心软了。”
苏晚听着，没打断。
“他跟我说他要离婚，说手续在办了。我信了。他约我出去吃饭，我去了。吃完饭他送我回来，到楼下的时候，他抱了我一下。就一下。我没推开。”小圆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他是真心的。”
苏晚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到她碗里。
“吃完了。”
小圆低头吃完了那两片牛肉。
“苏晚，这事你别跟林姐说。”
“不说。”
“也别跟刘姐说。”
“不说。”
小圆吸了吸鼻子。“那你还跟我做朋友吗。”
苏晚看了她一眼。
“你傻不傻。”她说，“吃面。”
小圆破涕为笑，低头把汤喝了。苏晚结了账，两个人上楼回店里。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小圆走在前面，脚步比下楼的时候轻了些。
苏晚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二十出头的姑娘，瘦瘦小小的，扛着一个行李箱从外地来，在这城市里一个人讨生活。不容易。她想起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现在也是一个人。但不一样了。
回到店里，小圆去前台开了电脑，把明天的排钟表调出来。苏晚回操作间收拾东西。刘姐已经走了，操作间里就她一个人。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巷子里的路灯。
她掏出手机，翻到何女士的号码。她打了一行字。
「店里一个小姑娘，被客人骗了。没出大事。我劝了她几句。」
何女士回得很快。
「你做得对。这种事，外人帮不了。她自己扛过去就好了。」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她想起小圆刚才低头吃面的样子，眼泪掉进碗里，赶紧擦了继续吃。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有过那样的晚上，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她关了操作间的灯，上楼回宿舍。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圆正对着电脑打字，看见她上来，抬头笑了一下。
“苏晚，明天孙老板又点你。第一单。”
“知道了。”
“晚安。”
“晚安。”
苏晚上了楼，开门，开灯。她坐在床边，从柜子里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着。她把搪瓷杯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盒子盖上，塞回柜子里。关了灯，躺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