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想去找姥姥家的村子,是礼拜天早上决定的。
她跟周先生打听了半天,周先生只知道城北乡下,具体哪个村不清楚。苏晚又问了何女士,何女士说她妈当年在城东那家店做的时候,填过一张员工登记表,上面可能写了籍贯。何女士去市局查了旧档案,下午回了消息。
“查到了。你妈当年填的籍贯是城北柳河村。就在城北往北走,过了老工业区再走十几里地。”
苏晚把村名记下来。礼拜一上午做完两单,她跟林店长请了半天假。林店长问她去哪,她说去城北找个村子。林店长没多问,只说下午的钟给你调了。
苏晚坐公交到城北终点站,下车又打了个摩的。摩的师傅姓刘,本地人,一听柳河村就点了头。“那村偏。现在住的人不多了。年轻人都出来了,就剩些老头老太太。”
摩的开了二十来分钟,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庄稼地,远处能看见几排平房。师傅把车停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面。“到了。这就是柳河村。”
苏晚下了车,站在村口看了看。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新旧不一。有几户翻修过,贴了瓷砖;有几户还是老土墙,墙头长着草。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太太在择菜。
苏晚走过去。“阿姨,跟您打听个人。以前村里有个姑娘,姓苏,十几岁出去打工的。她妈可能还住这儿,叫……”
她停了一下。她不知道姥姥叫什么名字。周先生没说,她妈也没提过。
“姓苏?”一个老太太抬起头想了想,“村里姓苏的就老苏家。苏老三家。他家闺女早些年出去了,后来没回来过。苏老三两口子都走了好些年了。”
“苏老三家还有人在吗。”
“有个儿子。苏老三大儿子,叫苏建国。住村东头。你顺着这条路走到底,门口有棵枣树的那个。”
苏晚道了谢,顺着土路往东走。走到头,果然看见一棵枣树,树后面是三间平房,红砖墙,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院门开着,一个男人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五十来岁,瘦,穿一件旧背心。
苏晚站在院门口。“叔。您是苏建国吗。”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是。你谁。”
“我叫苏晚。我妈叫苏秀莲。”
苏建国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他站起来,看着苏晚,上下打量了一遍。
“秀莲的女儿?”他往前走了一步,“秀莲回来了?”
“没有。”苏晚说,“我妈走了。十年前走的。”
苏建国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把扳手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进来坐。”
苏晚进了院子。苏建国搬了个小板凳让她坐,自己又搬了一个坐对面。他从屋里端了壶水出来,倒了两杯。
“你妈那年走了之后,就没消息了。”苏建国说,“我找过她。去城里打听过,没打听着。后来就断了。”
“我妈当年是从村里出去的?”
“对。她十六出去的。那时候家里穷,她书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先是在城北那边一个小饭馆洗盘子,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去了城东。”苏建国说,“她出去了就不怎么回来。有一年回来过一趟,带了个小姑娘。那小姑娘就是你。那时候你才两三岁。”
苏晚愣了一下。“我两三岁的时候回来过?”
“回来过一回。住了两天就走了。你妈说城里活忙,不能多待。”苏建国说,“后来就再没回来过。我爹妈走的时候,她也没回来。我给她写过信,没回。那时候没电话,找不着人。”
苏晚坐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枣树影子。她妈带她回来过。她两三岁的时候,在这村子里住过两天。她不记得了。但她妈记得。她妈在城西那间屋子里写的信里说,她是她妈这辈子最大的事。她妈从这村子走出去,一路走到城东,走到那家足疗店,最后走到城西那间小屋。走了那么远,还是把她的东西留下来了。
“叔。”苏晚说,“我姥姥姥爷的坟还在吗。”
“在。村后头山坡上。我每年清明去扫墓。你妈没回来过,都是我去的。”苏建国说,“你要去看看?我带你去。”
苏晚点了一下头。
苏建国站起来,从屋里拿了一挂鞭炮和一沓纸钱。“走吧。不远。”
两个人出了院子,往村后走。走了十来分钟,到了一个小山坡。坡上稀稀拉拉立着几块碑。苏建国指着靠边那两块。“这是我爹妈的。你姥爷叫苏有福,姥姥叫张桂兰。”
苏晚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碑上的字是刻的,有些模糊了。她把带来的纸钱放在碑前,苏建国掏出打火机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苏建国又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苏晚蹲在碑前,看着纸钱烧完。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玉坠,攥在手心里。青白色的玉,圆圆的,有一道裂。姥姥给她的东西。她妈戴了半辈子。现在在她手里。
“姥爷,姥姥。”她说,“我是苏晚。我妈让我来看看你们。”
纸灰落定了。苏建国在旁边站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妈那事,我听说了。城里的事。”他说,“我帮不上忙。但你要是需要什么,跟我说。我虽说是你舅,这些年没管过你,但你妈是我妹。她的闺女就是我闺女。”
苏晚站起来,把玉坠收好。“谢谢舅。”
苏建国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往村里走。走到村口,苏晚停下来。
“舅。下回清明我回来。跟你一块扫墓。”
苏建国看了她一眼。“行。你回来。我给你做饭。”
苏晚上了摩的,往城里走。车开出去老远,她回头看了一下。苏建国还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面,往这边看着。瘦瘦的一个人,穿一件旧背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