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边缘的黄沙镇，总像被一层洗不掉的尘埃裹着。郑阳牵着两匹瘦马走进镇口时，夕阳正把土黄色的夯土墙染成金红，杂货铺的幌子在风里摇摇晃晃，李家老店四个字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先找家客栈。洛倾雪的声音还有些虚弱，解咒时损耗的灵力尚未补全，她裹紧了郑阳临时给她买的粗布斗篷，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这里离无妄渊不过百里，往来的多是些修为驳杂的散修，青岚宗的白衣太过扎眼。
镇中心的迎客来客栈看着还算干净，掌柜是个缺了颗门牙的老汉，见他们进来，眯眼笑出满脸褶子：客观打尖还是住店？咱这有刚宰的驴肉，配上自酿的烧酒，暖和！
郑阳要了两间上房，又点了四个热菜，特意嘱咐多放些灵米。掌柜吆喝着让小二去后厨，自己则蹲在炉边添柴，眼睛却不住往洛倾雪的斗篷上瞟，嘴里念叨着：看二位像是往无妄渊去的？最近那地方可不太平。
郑阳正往嘴里扒饭的手顿了顿：老人家知道些什么？
嗨，前阵子就不太平。掌柜往灶膛里塞了块干柴，火星子溅到地上，夜里总能看见无妄渊那边冲起血柱子，红得跟烧起来似的，镇上的狗见了就狂吠，好些天没安生过了。
洛倾雪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血色光柱？那是空间裂缝扩大的征兆，看来玄天仙宗已经开始用定界石碎片强行撕裂两界壁垒了。
不止呢。邻桌的刀疤脸突然插话，他腰间别着柄锈迹斑斑的弯刀，看着像个走镖的散修，我前儿个从西边的月牙村过，那村子愣是空了！家家户户门敞着，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人却没影了，地上就剩些带血的骨头渣子。
郑阳和洛倾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失踪人口？这和流云城的孩童失踪案太过相似，难不成魔宗又在搞炼魂鼎之类的勾当？
官府不管管？郑阳给刀疤脸满上一碗酒。
管？谁敢管呐！刀疤脸灌了口酒，打了个哆嗦，听说月牙村头天失踪，第二天就有穿灰袍的修士去了，说是清理魔气，谁敢多问？我亲眼看见他们腰牌上的龙纹，那是玄天仙宗的人！
玄天仙宗？郑阳的指尖在桌下攥成拳。看来这些失踪人口并非单纯被魔宗掳走，玄天仙宗不仅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他们要这么多人做什么？献祭？还是……试验某种邪术？
客官是要去无妄渊寻机缘？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老汉一句劝，别去。前阵子有个穿白衣服的姑娘，跟您身边这位身段差不多，也是往渊里去，至今没出来呢。
洛倾雪的呼吸猛地一滞，抓住郑阳衣袖的手微微发颤。穿白衣服的姑娘？难道是……
那姑娘长什么样？郑阳追问。
好看得很，就是脸色差，像是受了伤。掌柜回忆着，身边还跟着个戴面具的黑袍人，看着就不是善茬。对了，那姑娘腰间挂着块莲花玉佩，跟您这位斗篷底下露出来的有点像……
什么时候的事？洛倾雪的声音发紧。
大概半个月前吧。掌柜挠挠头，那天夜里正好起血光柱，她就那么一步踏出镇口，黑袍人紧随其后，跟赶着投胎似的。
半个月前，正是洛倾雪从紫极仙府突围的时间。那个穿白衣服的姑娘，极有可能是她的堂姐洛倾月——三年前被玄天仙宗去做客，从此杳无音信的姐姐。
她不是自愿的。洛倾雪的声音带着寒意，戴面具的黑袍人，是魔宗的，专门负责押送重要。
郑阳想起那些合铸令牌，想起追踪咒里的魔族气息，突然明白了玄天仙宗和魔宗的分工——前者负责在明面上痕迹，后者负责在暗地里抓人，两者配合得天衣无缝。
今晚先歇着。郑阳给洛倾雪夹了块灵鸡肉，明天一早去月牙村看看。
夜深人静时，郑阳悄悄摸到客栈后院。噬灵藤在他掌心舒展叶片，自从吸收了追踪咒的魔气，藤蔓似乎觉醒了新的能力，能感知到附近隐藏的阴邪气息。他让藤蔓顺着墙角蔓延，果然在西厢房的窗台下停住，叶片指向里面——那里藏着两个灰袍人，灵力波动正是玄天仙宗的路数。
……血祭还差最后一批，等凑够三百童男童女，无妄渊的裂缝就能扩大到容人通过了。屋里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玄天仙宗那边催得紧，说宗主已经等不及要见魔尊了。
急什么？等打开裂缝，咱们这些有功之臣，还能少了好处？倒是那个洛倾雪，听说跟个青岚宗的小子混在一起，要不要……
别节外生枝，圣女自有安排。先把今晚抓的那十个孩子送过去，别让魔宗的人挑刺。
郑阳的拳头在袖中捏得死紧，血祭？三百童男童女？原来那些失踪人口是被用来献祭，目的是扩大无妄渊的空间裂缝！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房间，洛倾雪还没睡，正借着月光擦拭流霜剑。看到他阴沉的脸色，便知有事。
他们要血祭。郑阳的声音冷得像冰，用三百个孩子的生魂，强行扩大无妄渊的裂缝。
洛倾雪的剑尖猛地一颤，在桌上划出一道深痕：洛家世代守护空间裂缝，他们却要用如此阴毒的法子……我姐姐，恐怕就是被他们抓去当引导者
窗外的风突然变大，卷着黄沙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孩童的呜咽。郑阳望着无妄渊的方向，夜色深处，隐约有红光一闪而逝，那是血色光柱又出现了。
明天先去月牙村，找到他们押送孩子的路线。郑阳握紧腰间的噬灵藤，然后……救人。
洛倾雪点点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仅是为了定界石碎片，更是为了那些失踪的无辜者，为了可能还活着的姐姐。
客栈西厢房的灯灭了，两个灰袍人悄悄离开，消失在夜色里。他们没发现，窗台下的阴影里，一缕翠绿的藤蔓正缓缓抬起，叶片上的倒刺闪着寒光，像在锁定猎物的踪迹。
黄沙镇的夜，依旧被尘埃裹着，只是这尘埃里，多了几分风雨欲来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