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红馆四周的外广播里传来熟悉的旋律,是十大中文金曲的主题音乐,由颁奖礼音乐总监顾嘉辉亲自操刀。
餐厅里好几个卡座的客人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回头往红馆的方向望去。
落地窗外,通往红馆的人行天桥上人流越发密集,到处都是穿着相同颜色应援衣服的歌迷,手里拿着歌迷会统一发的塑料小旗与大幅海报。
出了美心餐厅,四人来到直通红馆的人行天桥。
桥面上挤满了往场馆方向走的人,不少人手里举着灯牌,上面写着“ALAN”“LESLIE”“ANITA”等头牌歌星们的英文名字,彩光映在一张张兴奋的脸上。
路边摊贩支着折叠桌卖海报和磁带,喇叭里反复播着今晚入围歌手的金曲串烧。
哥哥的粉丝群体与校长的粉丝群体泾渭分明地在喇叭前摆开阵势,真是仇人见面分外脸红,双方明显谁也不服谁,安保与增援的警力在尽力维持现场秩序。
这年代的追星可一点不弱于后世,起冲突是真的会打死人的。
雅南跟在徐子游身边,桥面人多,她下意识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李赛凤走在前面,马尾被风吹得飞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拉了拉徐小明,让他走快一点,别当电灯泡。
因为是亚视特供内部票,一行人走的是人少的演职人员通道进去。
通道口站着一个皮肤黝黑、挂着对讲机的男人,略过徐小明的身后,打量了一番徐子游与雅南。
“徐监制,这是亚视今年的新人?质量蛮不错的嘛。”
徐子明摆摆手,解释道,“不是,就是我一朋友和他的妹妹。”
那男人点点头,转身往后台走,边走边对着对讲机说,“司仪串词再对一遍,何守信不要临场发挥,今晚时长已经超了......”
徐子游等人进入红馆观众席,在引座员的指引下,核对了座位号,来到了第八排中间的位置坐下。
此时前面几排嘉宾席已经坐了不少人,徐小明在一旁小声给他介绍。
最前排都是圈中大佬,比如邵逸夫与方逸华夫妇就坐在正中,左边是成龙、洪金宝、徐克。
这几个人不用徐小明介绍,徐子游也认得,无他,阅片丰富。
另一侧的黄沾穿一身中式唐装,标志性的胡子在嘉宾席里格外显眼,正侧着身跟旁边的邹文怀聊着什么。
徐小明小声对他说:“那个空位应该是顾嘉辉的,他现在肯定在后台。黄沾和顾嘉辉两个人写的歌,放以前差不多就是半个香港乐坛了。”
雅南在一旁边听边点头,“我妈在家里就总哼那首两忘烟水里,她说这首歌是黄顾二人合作写的最好的。”
前世他听说过汪半壁,他对香港乐坛了解有限,只听过知名粤曲,实在不知道这两位水分如何,但以徐小明的人品,大概率没夸大多少。
七点半差五分钟,场灯开始缓慢变暗。不是一下子熄灭,是一排一排、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观众席上的嘈杂声随之沉下,黑暗中只能看见观众区五颜六色的灯牌在挥舞。
七点半整。最后一排场灯熄灭,红馆陷入完全的黑暗。
一束追光落在舞台左侧,二十五人的管弦乐团同时起奏。顾嘉辉穿黑色燕尾服站在指挥台上,银发在追光下微微发亮,指挥棒抬起、落下。
《狮子山下》的前奏从舞台中间流泻而出,连徐子游这个对音乐不太懂的人,都听的心潮澎湃,怪不得那么多人爱听演唱会,近距离现场听音乐确实很容易被调动情绪。
雅南也听得很入迷,在旁边小声嘀咕,“这怎么和我磁带里听的有点不一样?明明这里应该只有弦乐才对。”
确实不一样,这一版因为金曲奖十周年作了重新编曲,铜管与弦乐都做了微调。
一曲终了,灯光骤然亮起,四位司仪从舞台正中的升降台缓缓升起。
他们的服装由香港知名设计师刘培基统一设计,整体配合金曲奖十周年的金色主题。
肥姐沈殿霞上台时裙摆太长差点踩到,何守信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她站稳后顺势笑着对全场说:“今日这条裙太隆重,连我都有点镇不住,还好有何先生搭把手,不然十周年开场就要闹笑话啦。”
全场哄堂大笑,完全没看出这原本是一场意外。
老艺术家还是从容啊,这临机应变能力值得好好学习。
何守信等笑声落下,朗声开口:“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各位莅临香港体育馆,出席第十届十大中文金曲颁奖典礼......”
四人异口同声:“金曲群星夜!”
另一位男司仪郑丹瑞接过话头:“今晚适逢十大中文金曲创办十周年,本届主题是‘十年金曲,乐坛同庆’”
身穿一袭红色抹胸鱼尾礼服的汪明荃接着说道:“十年前第一届十大中文金曲举办的时候,粤语歌还是小圈子里的东西,没想到十年后我们能坐满整个红馆。这是所有香港人的骄傲。”
接下来许冠杰、徐小凤、罗文等人依次登台献唱,给颁奖礼暖场。
颁奖环节随后展开,获奖者依次登台。
乌蝇哥当时还是新人,穿的是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显得有点拘谨,上台领奖说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出道时间不长,能拿到这个奖真的很意外,谢谢所有前辈的提携,我会继续努力的!”
下台的时候还差点踩空台阶,还好旁边的工作人员扶了他一把。
看的徐子游忍俊不禁,乌蝇哥此时不光歌坛新人,估计也没咋演过戏,不然不会搞笑的这么自然。
梅艳芳上台时,歌迷区的躁动明显比前几位更热烈。
看台上举起好几块写着“ANITA”的灯牌,徐子游左前方有个男歌迷甚至踩在椅子上想把手里的牌子举得更高,被旁边的保安瞪了一眼才悻悻坐下。
梅艳芳的造型与歌曲一样太前卫,徐子游欣赏不来,不过人家也不在意,抛了个飞吻就下台了。
接着重磅的来了,谭校长穿黑色西装、红色领带从舞台右侧走上台,步伐从容。
一旁的郑丹瑞调侃道,“大家都知道谭校长拿奖拿到手软,今天我们特意准备了一个比之前都大的奖杯,就怕校长家里的奖杯柜放不下。”
谭校长上台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还好我今天准备了个大袋子,不然真的拿不走。”
就在现场笑声不断,众人其乐融融的时候。
谭校长接过奖杯,发言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
“我从第一届十大中文金曲就开始参加,十年了,我拿到了很多奖,这些都是歌迷给我的,今年我拿的这个奖,将会是我在乐坛最后一次领奖。我不是要退休。接下来我想把更多的机会留给新人,希望大家继续支持香港乐坛。”
全场瞬间炸了。看台上“ALAN”的灯牌剧烈晃动,有人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几个女孩当场哭出了声,尖叫声和哭声混在一起,从看台席蔓延到场地区域。
徐子游这里离前排嘉宾席很近,明显看到好几个唱片公司高层纷纷侧头低语,就连邵逸夫都微微直了直背。
李赛凤“啊”了一声,双手捂住嘴,眼眶刷地红了,抓住徐小明的袖子使劲摇:“师父,他真的不拿了?奖项这种东西也能说让就给让的?”
徐小明没有回答。这个在电视台做了十几年监制的男人,见过无数颁奖礼的起起落落,此刻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台上那个穿黑色西装的身影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轻声说了句:“你们这代人,赶上了一个时代的尾巴。”
末了怕大家没听懂,补了一句,“谭张争霸的时代结束了,新王终究是要登基了。”
谭咏麟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全场起立。
掌声持续了很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响。
黑暗中,看台上零星有人打着了打火机,随后像传染一样,一簇一簇小火苗在掌声里轻轻摇晃。
打火机是属于这个时代应援文化的灵魂,见证了香港抒情歌的黄金时代。
当时的香港演唱会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只要歌手唱到慢歌,全场观众就会自觉地举起打火机,随着节奏左右摇摆。
歌手在台上看着台下无数晃动的火苗,常常会感动落泪。
徐子游并没有受到现场气氛的感染,因为后排狂热听众的火苗离他越来越近,他只能拉着雅南趴下身子。
不知道这种文化是不是受英雄本色的影响,但他很想说,这很危险。火苗靠得太近,真的很容易烧到前面观众的头发。
他此刻很想振臂疾呼:演唱会现场,请不要随意玩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