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mo展示结束后,世嘉虽然已经同意十月首发、全力配合,但这只是战略拍板,真正要落地,还有诸如版权归属、分成比例、卡带生产等一大堆细节需要敲定。
日本的商业文化里,正式会议和非正式餐宴的分工有着极清晰的界限:正式会议是表态的场合,讲究的是形式与共识;而非正式餐宴,才是交底的场合,谈的是利益与交换。
中山隼雄自然深谙此道,他并没有让徐子游立刻面对世嘉那庞大而僵化的法务与财务部门,而是直接安排了一场接风宴。
地点选在了银座的一家老牌料亭。
这既是对这位年轻人的礼遇,也能展现自己老练的商务手腕,在推杯换盏间,借着轻松的私谈氛围,把会议室里不好说透的话放到饭桌上谈。
料亭隐在繁华深处,门口挂着素净的暖帘,布面上只绣了一个极小的家纹,招牌并没有多么显眼,讲究的是私密与格调。
这种地方不接散客,只靠熟人引荐,一晚只招待三组,多了不接。
每个包间都有独立的出入口,客人之间永远不会碰面。侍者进出走的专用通道,包间的墙壁都是真正的间壁,隔音极好,最大程度地保证了谈话的隐秘性。
日本财界的大佬们谈事情,向来偏爱这种地方,一晚上消费几十万日元是常事。
徐子游他们在的这个包间,是一间八叠的和室,榻榻米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怀石料理。
第一道称为先付:一小碟胡麻豆腐,豆腐细嫩如凝脂,入口即化,表面撒了几粒金芝麻,搭配一碟腌渍山椒,清口开胃。
第二道叫做向付:薄切的本日鲜鱼,料理长今早从筑地市场亲手挑选的真鲷,鱼片透如蝉翼,摆在冰镇过的青瓷碟上,垫了一片新鲜紫苏叶,旁边还搁了一小截鲜磨的山葵,突出一个鲜字。
第三道则是一碗清汤,汤面浮着一枚松叶形的麸,碗底隐着整颗鲜鲍鱼,汤色澄澈近乎透明,却鲜味绵长。
这种汤,日语叫煮物椀,是怀石料理的灵魂。好汤的标准是看如清水,饮如山海,说人话就是,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喝下去什么都有。
中山隼雄坐在主位,背靠一幅淡墨山水屏风,面前的酒杯是手工烧制的备前烧,徐子游被安排在他左手边,这是尊贵的客座。
在日本宴席的礼制里,主人的右手边是内侧,左手边是外侧;但外侧并非次位,恰恰相反,在非正式的私宴中,左手边的位置更便于主人侧身交谈、递杯斟酒、察言观色,是真正推心置腹的位置。
席间没有世嘉其他高管,只有大场次长因翻译需要作陪在中山隼雄右手边,这让他既紧张又兴奋。
这种地方,可不是大场次长平常敢来消费的。
清酒是这家店的私藏:大吟酿,入口干净,米香幽淡,几乎没有酒精的辛辣感。
中山隼雄借着清酒入喉,微醺的状态,巧妙地将话题从客套的“徐君年少有为”、“科创技术卓绝”转向实质的试探。
他向徐子游数度抛出橄榄枝,甚至暗示了更优厚的利润分成和更灵活的合同授权条款,意图深度绑定科创,甚至将其收编。
但这些糖衣炮弹,都被徐子游在席间打哈哈混过去了。
徐子游不是在拒绝合作,而是在划定边界,科创可以做世嘉对外的一面旗帜,但绝不能变成附庸。
「这匹狼,确实拴不住。」
中山隼雄心里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就释然了。
能在这个年纪和自己谈笑风生还不落下风的人,怎么可能甘居人下?
他没有继续施压,那只会把关系推僵。
大场次长识相的出来打圆场,“吃菜!吃菜!”
第八道菜是烧物,鱼皮微焦,鱼肉嫩滑,轻轻一划就与骨刺分离,表面还刷了一层薄薄的味醂酱,是徐子游整场最喜欢的一道菜。
第九道菜是酢物,一小碟醋渍的小菜,海藻、嫩姜、细葱浸在清淡的醋汁里,酸味清冽,为接下来的主食清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间里觥筹交错,气氛看似宾主尽欢,笑语晏晏。
中山隼雄甚至聊起了他年轻时在街机厅打拼的往事,不得不说,这种老一辈讲故事的能力还是很强的,言语间画面感十足。
大场次长在两人之间来回传话,忙得够呛。既要准确传达双方的意思,又得在语言转换中调节着场上微妙的气氛,生怕哪句话翻译得不到位,惹得双方不快。
他的筷子几乎没动过,面前的料理只尝了两三口,他不是不想吃,是真的没时间。
徐子游与中山社长,已经不动声色间完成了一轮轮的试探与博弈,他们面上倒是没啥变化,该吃吃,该喝喝,倒是把作为翻译的大场次长紧张地够呛。
当然,试探归试探,双方最后还是友好地就合作达成了共识,被大场用本子记录下来,之后会交予法务部形成有效的合同文件。
它奠定了双方未来合作的基本调性:世嘉提供平台,科创提供第三方游戏,双方共享利益,但科创保留核心的独立性。
主食上完,随着最后一道甜品抹茶羊羹与薄茶上桌,宴席接近尾声。
徐君,中山隼雄举起酒杯,眼神恢复清澈,“科创会是世嘉未来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徐子游也适时地端起酒杯,语气郑重:“社长远见!科创愿与世嘉携手,共创未来。”
清酒入喉,大场终于松了一口气。
趁着两人放下酒杯的间隙,他偷偷夹了一小块水果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他闭了一下眼睛,享受了整整两秒钟的自由,然后迅速睁开眼,把记录用的小本本合上,恭敬地跟在两位身后走出料亭。
送徐子游回酒店的路上,因为不是正式场合,没了中山隼雄的威压,大场次长那种长袖善舞的社交本能便不再需要时刻紧绷,渐渐露出了自己真实的一面。
两人接触这么多次了,也算是朋友,大场次长打开话匣子后,在车上聊着聊着就聊嗨了。
话题从今天的会议聊到晚上的饭局,慢慢又滑到了大场次长自己的经历上。
他一直充当徐子游与世嘉高层之间的传声筒和润滑剂,表面上恭敬谦卑、长袖善舞,但实际上夹在世嘉内部复杂的人事斗争中举步维艰。
要不是徐子游在世嘉眼里的重要程度不断往上升,他的处境并不会如现在这般轻松。
大场次长絮絮叨叨地分享起了自己的履历,提到自己在世嘉工作了十三年,从街机装配线做到后勤次长,曾被派往香港和新加坡开拓过亚太市场,如今卡在次长这个位置再也上不去了。
徐子游从这个老油条身上看到了前世自己的影子,半开玩笑地提了一句“如果世嘉哪天不需要你了,科创随时欢迎”。
大场次长听到这话,先是怔了一下,没有正面回应,只是苦笑着说了句,“日企和你们那边不一样,跳槽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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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徐子游在日本多待了两天,一是为了等世嘉拟好合同,这种涉及第一方优先级待遇和特殊分成条款的协议,世嘉的法务部没有现成的模板可套,需要从头起草、逐条审核、反复修改。
二是解决本地化的问题,城寨游戏的文本量虽不及传统的文字冒险游戏,但其中包含的大量粤语俚语和黑话。
比如拆楼:是帮派之间瓜分地盘的暗语;收数是高利贷的行话,带刀上门的那种;走水是黑帮火并的隐语。
如果直接照搬字典翻译,不仅风味尽失,更会让日本玩家一头雾水,破坏沉浸感。
徐子游此次赴日携带了一份完整的疑难词汇对照表,中山社长再三保证,他会动用私人关系,去联系东京大学相关的语言学专家,务必交出一份既保留原味、又能让日本玩家心领神会的本地化方案。
与此同时,汉升工作室的负责人斋藤也接到了通知,来到徐子游下榻的酒店碰头,验收《雷电》的开发进度。
有徐子游的全套企划和详细设计文档,斋藤带领的团队做得很快,如今《雷电》已有了完整可玩版本。
目前团队正在进行最枯燥也最关键的阶段,详细的关卡调试。
至于游戏未来的发行渠道,徐子游并不担心,他和中山社长聊过这个问题,汉升出品的街机游戏,将直通世嘉的街机渠道与平台。
离回港还有半天行程时,令徐子游意外地是,铃木裕约他去逛横滨中华街。
这是日本规模最大的中华美食聚集区,不少世嘉的开发团队团建都会选择来这里聚餐。
两人从关帝庙一直逛到中华会馆,铃木裕询问了大量关于中式建筑风格和民间信仰的问题。
徐子游自然知无不言,两人相谈甚欢。
当他带着最终签署的合同飞离东京时,世嘉总部中山社长的办公室正在进行一场密谈。
“你准备一下,下周去香港。”
一直躬身站在身侧的大场次长愣住了,“社长?”
“科创的那两款游戏,都已进入关键开发期,需要派驻对接人员,好安排卡带排期与宣传事宜,这方面,你比其他人更适合。”
大场次长迅速平复情绪,深深鞠了一躬,“是,社长。”
中山隼雄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香港不是让你去当监工的,你是有眼力见的,应该知道怎么做。”
“是。”大场次长郑重应道。
“还有。”
大场次长立刻抬头,神情专注的看向自家社长。
中山隼雄笑了笑,“这趟办好了,回来你就是新的后勤部部长,有没有问题。”
大场次长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社长,绝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