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遮打道，置地广场。
会议室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即使是用了高档法国熏香，都掩盖不住这股味道。
从上午到傍晚，咖啡和茶都换了好几轮。
这场针对置地的围猎战，远比想象中惨烈。
华资财团与怡和高层坐在长桌两侧，双方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四家华资逼宫，怡和扛了这么久，终于松口了。
“凯瑟克先生，”郑裕彤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香港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最忌把事做绝，让大家都没台阶落。”
怡和代表凯瑟克面色阴沉如水，他不怕对方的威胁，却不能让市场相信，英资洋行已经护不住自己的祖产。
郑裕彤对此视若无睹，继续道：“你们要稳住置地，我们几个也不是一定要闹到鱼死网破。现在这个回购价，大家都能接受。”
一旁的李嘉诚适时补上一句，“市场信心最重要。置地稳，香港才能稳。”
可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懂，所谓市场信心，归根结底就是怡和愿不愿意拿钱买安稳。
凯瑟克权衡再三，最终在那份回购协议上重重盖下了印章，“诸位，这笔交易怡和记下了。”
这场从股灾前就开始布局，拉扯了大半年的置地股权争夺战，到此终于画上句号。
怡和以高于市价12%的回购价，买回了四家华资手中合计的置地股份。
明天各家财经报纸大概会把这件事写得热闹非常，他们已经达成一致，对外统一口径是华资逼宫成功，怡和低头接盘。
但郑裕彤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互相给台阶下。
怡和保住了置地的控股权，华资拿回了现金流，双方各退一步，谁也没能咬死谁。
至于他们这几位地产大佬，表面上赢麻了看似全身而退，实则白忙一场。
这批股份大多是股灾前陆续吸进来的，平均成本比当前的置地股价高出一截。
股灾后补过一轮仓拉低了些成本，但幅度有限。怡和给的回购价，扣除这大半年的资金利息和交易费用，说白了也就是不咋亏本的体面离场。
但他们真正在乎的，并非这蝇头微利。
真正重要的是向市场释放一个信号，宣告华资已经具备在任何一块战场上与英资正面交锋的实力与决心。
郑裕彤看了一眼对面的李嘉诚，那张永远挂着谦和笑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在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这场围猎中，李嘉诚的筹码最早建仓，成本最低，再加上长江加上和黄系充沛的现金流支撑，他才是唯一真正从这桩交易里赚到真金白银的人。
至于包括他在内的剩下三家，不过是跟着吆喝了一场，瓜分了个“华资联手逼退洋行”的好名声。
随着会议室门被推开，怡和的法务团队鱼贯而入，开始逐份核对协议附件。
郑裕彤实在懒得在这能闷死人的房间里多待，跟李兆基打了个招呼，便起身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气舒服多了，他的秘书在门外早已等候多时，那张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见他出来，秘书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郑总，邱德根那边有动静了，有人暗中和他接触了。”
郑裕彤脚步不停，“是谁？讲。”
“科创电子，徐子游！”
郑裕彤脚步一顿，猛地站定，回身盯着秘书，仿佛在确认这事保不保真。
从秘书眼神中得到答案的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小王八蛋。”
“他想干什么？”郑裕彤低声自语，像是问秘书，又像是自问。
他回想起此前在温室花房里跟徐子游谈合作时，就知道这小子不是省油的灯。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徐子游的胆子竟然大到这种地步，直接绕过了他，在他们眼皮底下偷鸡。
暗度陈仓，声东击西，玩得比他们这些老江湖还溜。
想明白后，郑裕彤把雪茄叼在嘴里，大步流星地朝电梯口走去。
秘书小步跟在后头，低声试探。“郑总，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郑裕彤摆摆手，“不用使绊子，我不是李嘉诚，还没那么小心眼。以后新世界还要跟亚视谈广告合作，没必要闹僵。”
秘书愣住，他原以为郑裕彤会大动肝火。
“亚视这摊水，他愿意跳，就让他跳。”郑裕彤笑了笑，“我在亚视还有两成半的股份，他要真盘得活，我跟着赚。他盘不活，亏的是他大头。”
说着洒脱，其实他还是有些难受的，毕竟他都物色好了徐子游的备胎，丽新的林百欣。
郑裕彤想起自己那个刚从加拿大回来的大儿子郑家纯，同是年轻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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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塘，科创电子。
徐子游此时也正在和苏清妍、林晓棠复盘收购亚视的经过。
他面前摊着那份价值2.8亿港元的股权转让协议。
徐子游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邱德根签下的名字，仍旧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条款并不复杂：科创以2.8亿的总价，购入邱德根手中亚视67%的控股权。
其中1.6亿现金一次性划拨到位，剩余1.2亿则通过承接亚视在汇丰的债务形式支付。
这一手债务转移是苏清妍提的，极为高明，不仅缓解了邱德根的债务压力，更腾出了科创的现金储备，使其成为了亚视后续扩张与节目制作的充沛弹药。
协议还有两条附加条款：其一，徐子游承诺不进行大规模裁员；其二，因为正式的股权交割和法律手续需要时间走完，各方审批、债权清理、工商变更登记，最快也要到六月才能全部办妥。
双方一致同意，在正式交割完成前，对收购事宜严格保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媒体关注。
真正打动邱德根促成上述合同，是徐子游抛出的两枚定心丸。
首先是法律保护。
科创将聘请香港顶级刑事律师团队，协助远东集团完成与廉署的证据和解谈判。
他同时表示，科创与港府在“科技+传媒融合”的产业政策方向上已有默契，必要时可通过吕明华和邓莲如等中间人向廉署表达关切。
其次，利益捆绑。他为邱德根保留了“终身荣誉主席”的衔头，列席董事会但不参与决策，同时每年从自己的分红中划出5%作为邱氏家族的固定收益，且具有继承权。
实际上，这就是花钱把邱德根和科创绑到同一条船上。
邱德根在亚视经营多年，台内仍有不少旧人和人情关系。
如果不给他一点长远利益，他即便交出股权，也未必不会在暗处留下钉子。
可现在不同。
他留在台里的旧势力，越帮科创稳住局面，邱氏家族未来越有收益。
这也是可以让邱在亚视的力量都为他所用，不给他搞破坏。只有亚视赚越多，他分红自然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