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花房里,铜制花架沿着玻璃墙一字排开,黄铜壁灯嵌在白色墙柱之间,灯光并不刺眼,反倒更衬托得花房内绿意盎然。
龟背竹、散尾葵、凤梨花、以及蕨类植物在温室里错落分布,徐子游只站了片刻,就察觉出这里的空气要比外面湿热许多。
郑裕彤走在前头,似乎只是随意看花,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四周。
花房里此时只零散站着几拨人,两个英资银行的人背对着他们,贴着玻璃窗低声交谈;另一侧,一对老夫妇正专注地看着兰花,连头都没抬一下。
见周围确实没有什么人会注意这边,郑裕彤才在一个转角处停下脚步。
他抬手示意,领着徐子游绕到一棵高大的旅人蕉后面。
那宽阔的叶片像一排竖起的青绿长桨,将两人的身影遮住大半。
郑裕彤没有和他绕弯子,直接了当询问其对亚视的看法。
“徐生,你觉得亚视怎么样?”
这话问得太直接,倒让徐子游有些许不适应。
现在的老狐狸都不按套路出牌吗?
他原本以为郑裕彤至少会先绕两圈,谈谈科技,谈谈传媒,再夸夸香港年轻人的未来。
没想到对方一进来就把亚视这张牌摊了出来。
不过转念一想,这大概就是郑裕彤的风格。
珠宝行当出身的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一眼看穿成色,寒暄太多,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底气不足。
徐子游斟酌片刻才道:“亚视是个不错的电视台,但论竞争力,它又各方面都远不如TVB。”
“年轻人讲话够直接。”郑裕彤笑了笑,“说详细点,它怎么就比TVB差这么多?”
徐子游坦言,“郑老板快人快语,我也不好绕弯子。以TVB这些年的经营来看,其在艺员培训、明星体系、广告代理、海外发行形成的整条产业链,早就无比成熟。
反观亚视呢?这些年换了多少任东家?每换一任,方向就变一次,人走剧停。好不容易聚拢的观众缘,早就被这种折腾消耗殆尽。
亚视当下的情况,想追上TVB,不是换个老板、投资几部剧就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接着道,说白了,亚视缺的是一个能长期稳定输血的东家,和一套稳定发展的战略。而这两样东西,恰恰是它目前最不容易拥有的。
郑裕彤听完,点了点头,“正因如此,才是最好的入场时机,大家都知道亚视麻烦多,自然没什么人会跟你抢,价格自然也能压到最低。”
这句话虽然难听,却是实话,没风险的好东西,轮得到他徐子游吗?
能轮到他的,要么别人看不上,要么别人不敢碰,亦或是表面便宜,背后藏着一堆烂账。
亚视显然这三样都沾一点。
郑裕彤看了他一眼,像是随口一提:“我觉得,你可以考虑接手亚视。”
徐子游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郑老板太看得起我了。亚视一年亏多少,外面传得神乎其神。有说五千万的,有说八千万的,刚才我还听吕会长讲,一年一个亿都未必打得住。我一个做鼠标、做游戏的人,贸然去接电视台,怕是连怎么亏的都看不懂。”
郑裕彤并没有被这番话挡回去,反倒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看不明白,可以学。”郑裕彤现在倒不着急了,“但机会错过了,就未必还有下一次。”
徐子游心里不屑,这么好,你自己接手不就行了,非得把钱分我一部分吗?
郑裕彤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又补了一句:“不是我不想要,是我手上已有亚视两成股,而地产才是新世界的根。电视台这行,变化太快,我把握不住。”
人家潘嘎之交,老前辈劝新人把握不住,你这个老狐狸,倒是自谦,承认自己把握不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徐子游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郑裕彤不是不想要亚视的影响力,而是不想亲自陷进电视台的日常经营里。
电视台不是普通物业,既要管内容,又要管人,还要面对牌照、舆论和监管,每年亏损更是一个无底洞。
郑裕彤手里有股份,不想当大股东,却又把他叫进温室谈亚视。
哪里是什么顺手提携年轻人,分明是想找人扛雷,还不愿意把自己绑死在经营台前。
郑裕彤继续道:“我在后面做个财务投资者,吃点分红,必要时摇旗呐喊,倒还可以。人老了,真没办法每天盯着节目、艺人、广告和收视率,你们年轻人来掌舵我放心。”
他抬手指了指外头草坪,“你刚才也看见了。那些人不是不懂亚视的牌照有多值钱,可他们为什么不抢?因为大家都清楚,谁接手,谁就得先扛住它漫长的亏损周期。”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徐子游身上。
“你不同。”
徐子游眉头轻轻一挑,“我哪里不同?”
“第一,你是香港本地电子业新贵,收购亚视符合港府科技+传媒融合的产业政策导向,港府不会人为给你增加审批障碍。”
“第二,我打听过了,你每月都有充裕的现金流,扛得住第一阶段的亏。别人接手,先怕的是烧钱,你不一样,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战略入口,不是单看今年赚不赚钱,而是看以后能不能变成一个平台。”
老狐狸,你还挺懂我。
徐子游没有立刻否认。
他真正看中的,也确实不只是亚视这块招牌而已。
电视台亏损是事实,可牌照、内容生产、新闻渠道、广告资源、艺人体系和舆论传播能力,同样是事实。
科创电子现在做鼠标,做游戏,做街机,做软件,迟早会需要一个更大的传播窗口。
更何况,在他手里,亚视还有诸多妙用........
郑裕彤看了他一眼,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些:“远东系的事,你应该多少听说过。”
徐子游神色不变,“酒会上听了几耳朵。”
“那我就讲得直接一点。”郑裕彤说道,“汇丰内部对远东系的风险敞口,已经差不多到临界点了。邱德根最多再撑三个月。”
徐子游心里一沉,这个时间比他预想得还要短。
远东集团一旦崩塌,亚视这块招牌就会成为待价而沽的死物。
到时候,除了虎视眈眈的债权人,那群豪商也会随时化身鬣狗争抢一切可用残骸,他再想介入亚视就有点难了。
郑裕彤继续道:“远东集团手里不是只有亚视。酒店、戏院、物业,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股权,里面有不少资产质地不错。只是现在邱老板信用垮了,银行不肯再放水,他手上的好东西也会被烂东西拖着一起沉。”
徐子游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
郑裕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反问:“徐生觉得,真到那一步,会是谁先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