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夜色渐深,酒会进入了后半程。
灯光愈暖,乐声愈柔。
港府的大人物早已跟着港督进了宴会厅,去谈真正需要关门说的话。
而外面的花园与草坪上,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物,也开始从开阔处逐渐往更私密的角落移动。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聚拢在一起,话题也从公开的寒暄转向了更为实质性的内容。
有谈基本法的,有谈直选的,还有人在谈最近的楼市和汇率。
花园另一头,甚至有两个立法局议员压低声音在谈政制检讨,话里偶尔漏出“九七”“信心”“代表制”几个词,又很快被乐队声盖过去。
“港督府的酒会,说到底就是互相交个底。”
吕明华收回视线,“英资洋行想知道华资财团接下来要拍哪块地,华资财团想知道英资银行明年放款的额度有多少。而港府呢,只想知道谁家要收购、谁家要上市。只能说,各有各的需求,各有各的圈子。”
说完领着徐子游沿着草坪边缘缓步绕行,那里站着几位不弱于李嘉诚的华资巨擘,吕明华不动声色地给他介绍这些重量级人物。
“你看,华资地产五虎将,除了李嘉诚,还到了两位。左边那位是恒基兆业的李兆基,右边那位是新世界发展的郑裕彤,也是亚视的股东之一。嚯,看那位,没想到船王包玉刚也来了。他旁边那位是霍英东,香港地产建设商会会长。”
徐子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觉得这些平日里只在报纸头版和财经版上出现的名字,此刻竟都化作了一个个真实的人影。
与李嘉诚、麦世昌那边春风得意的圈子不同,这一角的气氛明显要凝重得多。
因为邱德根,不知何时已经调整好了情绪,端着酒杯凑了过去。
霍英东听他说了几句,神情平和,偶尔点头。
他向来不碰传媒,觉得那一行水深泥多,对亚视没兴趣,也实属正常。
徐子游看得出来,刚才那番应对,不过是一个老江湖给另一个旧相识留的体面,仅此而已。
包玉刚倒是温和地笑了笑,还伸手拍了拍邱德根的手臂,说了两句话。
但他毕竟是做实业的,对电视台这类资产同样兴趣不大。
那神情,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更像是安慰。
看那情形也更像是安慰,而不是承诺。
李兆基的反应最淡,手里端着杯子,听完后只是轻轻笑了笑,随口回了一句。
做地产的都精明得很,流动资金本就紧张,这种每年纯亏的项目,只要脑子没问题,谁也不会轻易接手。
最后,轮到郑裕彤,面对邱德根脸上希冀的目光。
他的态度却有些不一样,竟微微侧了侧身,给了邱德根一个相对完整的说话空间。
邱德根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吕明华轻轻咦了一声,眼底掠过一抹玩味。
“郑老狐狸竟然有兴趣?电视台这种东西,听起来风光,真烧起来比填海还快。牌照、人手、制作、广告、政治关系,哪样不是钱?他都已经有两成股了,难道是准备当大股东了?”
郑裕彤似乎问了个什么问题,邱德根立刻低声解释起来,神情肉眼可见地急了,额头渗满了汗。
可郑裕彤只是轻轻点头,并没有立刻接话。
吕明华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郑生动心了。”
“也是,早就听说新世界这几年也在想多元化,不想只守着地产。电视台这种东西,赔钱归赔钱,诱人倒也是真诱人。”
就在这时,郑裕彤刚打发走邱德根,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到了不远处关注这里的徐子游。
他转过头,招手叫来了一直在一旁伺候的汇丰私人银行部主管,低声问了几句。
“那年轻人是谁?刚才邓主席似乎和他也聊了几句。”
私行主管顺着郑裕彤的目光看去,立刻恭敬地汇报道:“郑老板,那是科创电子的老板徐子游。您别看他年轻,他可是我们汇丰现在最重视的新锐客户之一。
他们公司的出口业务,全都走我们汇丰的账,每个月的流水都非常扎实,动辄就是几千万,而且资金来源干净,账面健康得很。更重要的是,他在科技实业这块,深得港府器重。”
“每个月几千万的现金流?”郑裕彤夹着雪茄的手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他那个刚从加拿大回来的大儿子郑家纯,最近正嚷嚷着要搞高科技、搞多元化投资。
地产固然稳,但盘子做大了,总得找些新的增长点,免得全都压在同一条赛道上。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有足够可观的现金流,有科技实业的标签,这不正是分摊投资风险、甚至是新世界布局科技产业的最佳猎物吗?
徐子游这边,刚把空杯子放到一旁侍从端来的银托盘上,又顺手取了一杯新的冰柠檬茶。
酒会上的食物偏咸,吃多了难免口干,不喝点茶水真挺难受的。
就在这时,郑裕彤已经带着笑走了过来。
郑裕彤走近时,脸上已经挂起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徐生,久仰。”
“郑老板,您好。”
徐子游礼数做得周到,态度不卑不亢。
郑裕彤笑眯眯地打量他一眼,“年轻真好。听邓主席讲,今次电子展,你们科创很是威风啊。”
徐子游谦逊地一笑,“只是运气好,刚好赶上行业变化。”
郑裕彤却摆摆手,“运气也是本事。香港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运气来了,自己接不住。”
他很自然地问起科创的经营状况与联盟情况,又旁敲侧击了徐子游的出口渠道,语气听上去亲切随和,像是真的在关心一个后辈的前程。
郑裕彤似乎很满意徐子游的分寸,“年轻人做科技,有前途。香港不能只靠楼和船,以后总要有些新东西。”
他说到这里,像是随口一提:“我家大仔最近也从加拿大回来,老说地产之外,还要看看新产业。年轻人想法多,有机会你们倒是可以认识一下。”
你家大儿没记错的话已经四十了吧,这也算年轻人吗?
徐子游心中微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能认识郑公子,是我的荣幸。”
郑裕彤摆摆手,“不用讲得这么客气。你们年轻人聊,比跟我们这些老头子聊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看似无意地望向邱德根刚才站过的方向。
“香港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时候做生意,不是一个人吃得下就最好。大家搭个台,各出一份力,反而能把戏唱久一点。”
正题终于来了,徐子游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要看看这位唱的哪门子戏。
“郑生说得对。尤其是烧钱的生意,人多一点,台上才不冷清。”
郑裕彤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这年轻人悟性不错嘛,“方便去温室花房细聊吗?徐生。”
面对他的邀请,徐子游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同吕明华示意自己离开一会后,就跟着郑裕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