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游沉默片刻,港岛就这么大,优质物业和地块,是用一块就少一块。
远东系若真撑不住,盯上的,绝不会只有一家。
为此,郑裕彤还抛出一个极具价值的情报,“你知道为啥酒会上大多数人都对邱老板爱搭不理吗?李老鬼私下放过话了,谁敢给远东系输血,就是跟他长江系作对。
现在的局面很清晰:邱老板在悬崖边上,汇丰想止损,廉署想要个交代,而李老鬼……
他现在手握和黄、背后有汇丰撑腰,胃口大得惊人。远东系一倒,他肯定要进场扫货。”
说到李嘉诚时,他脸上的笑意仍在,可语气里明显带着点杀气。
徐子游心中暗忖:早说你和李嘉诚有嫌隙不就结了,害自己刚才还在心里阴谋论了半天。
“所以,你想组个局?”
郑裕彤言简意赅。“联手才是双赢。”
他看中徐子游,无非三点原因:年轻敢赌、科创电子每月几千万的稳定流水、以及港府电子行业的背书。
他郑裕彤早就不想只做亚视的股东,他想拉徐子游一起打造一个“科技+传媒”的联合体,科创出技术,亚视出内容,新世界出钱出地。
但这话,现在还不能说,得等合作深入之后才能提。
他六十多的人了,此时说话依旧条理清晰,“说白了,就是邱老板先出点血,三方临时结盟,把李老鬼挡在外面。
我拿下远东集团旗下的一部分酒店物业,徐生你可以拿下亚视的控股权,借机进入传媒领域,邱老板吐出亚视和几家核心酒店,得到一笔充裕现金流解决债务与廉署调查,三方联合起来,完全可以阻止别人趁机低价收购这些资产。”
郑裕彤的目标很简单,最差是稳住远东系,阻止李嘉诚低价扫货;好一点情况是自己拿到优质酒店物业;最完美的就是,顺便把徐子游推入传媒,形成新的人脉与产业联盟体系。
徐子游听完,眉头微蹙:“你这可不只是让邱老板出一点血。以他的性格,能答应你吗?”
徐子游也是提前了解过的,邱德根本人生活极为节俭,亚视内部人称“悭钱老板”,为了压缩成本甚至要求员工把打印纸正反面使用,抠门程度和隔壁的TVB是如出一辙。
这样的人,昨天要真想低价出那些优质资产,会有大批胆大的敢无视李嘉诚。
“他现在孤立无援,想活,就只能答应。”郑裕彤语气陡然一沉,带出几分狠劲,“没我转圜,他死定了。”
他没有再把话说得太满,只是压低声音透露道:“眼下廉署那边还只是秘密调查阶段,说明证据链不够完整,只要愿意拿出一笔和解金应付廉署,这事完全可以往不起诉的方向走。
我再作保和汇丰的人谈,足以让邱老板以此换取平安脱身,这么小的代价,他邱老悭不至于看不明白。”
这番话说得很直接,也很明白。
真正要邱德根命的是调查带来的信用崩塌,一旦银行抽贷、债权人逼宫、合作方停手,远东系即便还有资产,也会被迫在最差的时候甩卖。
而郑裕彤所谓的转圜,就是趁这条链子彻底断掉之前,先把几块最值钱的资产拆出来,让邱德根用一笔可见的现金流争取时间。
所谓三方联手,说到底,还是先吸邱德根的血,再各取所需。
“所以,”徐子游慢慢道,“郑老板的意思是,我接亚视,你拿酒店,邱老板拿现金。看起来我们三个人谁都不亏。”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方案最大的诱惑,是他能以极低的代价拿下亚视。
最大的风险,则是会被郑裕彤直接推到台前,替他正面承接李嘉诚的火力。
郑裕彤笑了笑:“生意做到最后,本来就该这样。”
这老狐狸自己拿走了最稳、最值钱的酒店物业,却把徐子游推出来,去接亚视这个每年亏损上亿的铁窟窿。
表面上是合作,实际上,是把风险最高、最容易惹火上身的那一块,顺手塞到了他手里。
徐子游心里冷笑一声,已经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
这老狐狸见他没半点松口迹象,索性亮底牌,再推他一把。
“我做财务投资者,你做亚视实际操盘人。收购的钱我可以出一半。我这一半的股权我会交给你代持,这样你就是大股东,能拿下亚视经营权,关于亚视的一切内部操作,我都不管,全由你决定,如何?”
就算这样,徐子游也没有当场答应,只说要回去仔细评估一番。
两人在温室门口握手告别时,郑裕彤还不死心:“徐生,电视台这块真不看底蕴,看的还是内容。谁能把内容做出来,谁就是未来香港传媒的地主。另外,你还有差不多两个月的考虑时间,等到六月底,邱老板多半就要狗急跳墙了,届时你我都没机会入场。”
晚上九点,钟声敲响,春日酒会正式落下帷幕。
宾客们在侍从的引导下,有序地走出港督府。
山道上,那些临时驶离的豪车已经排好了长龙,依次接走它们的主人。
徐子游与吕明华并肩走在下山的林荫道上,准备走到停车场去坐宝马,夜晚的海风吹散了西装上沾染的酒气。
“今晚感觉如何?”吕明华回头看了一眼,港督府依旧灯火通明。
徐子游望着山下沉沉的夜色,隔了片刻,才低声道:“水很深,鱼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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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结束后,李嘉诚坐在返回深水湾大宅的劳斯莱斯后座里,抬手拿大哥大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没说别的,他只要了一份徐子游的完整档案。
第二天一早,文件便被整整齐齐地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厚厚一叠资料里,除了徐子游本人的履历,还包括科创电子的股权结构、联盟成员名单、近几个月的出口额、深圳蛇口工厂的规模,甚至连他与世嘉、微软之间的合作细节,都一应俱全。
档案的最后一页是郭永才写的“补充说明”,里面刻意淡化了当年那笔违约订单的内幕,却着重强调了“此人年纪虽轻,野心极大,不可小觑”。
李嘉诚看完后,只是在档案封面上用红笔写下四个字:值得留意。
秘书站在办公桌对面,见李嘉诚皱眉不语,试探性地问:“老板,要不要我们给他制造点麻烦?”
李嘉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淡淡道:“不用,年轻人难免毛躁冲动,让他自己去折腾就好。我们现在手里的现金流也不宽裕,眼下真正该盯着的,是怡和那边的置地股权。”
秘书听出他话里的轻重,立刻不再多问。
李嘉诚暂时放过徐子游,不是出于什么宽厚,也不是因为刚才随口说的那番理由。
更深一层的原因,是他眼下确实分不出太多精力。
邱德根的远东集团表面上是因为过度扩张而陷入困局,但真正让局势迅速恶化的,并不是造假账这件事本身,而是联交所主席李福兆被捕后引发的一连串震荡。
即使他动作很快,手尾处理的很干净,他旗下的产业也难免多多少少受到一些波及牵连。
以至于他原本在观塘工业区的一些布局,也因此被全部打乱。
眼下那几块厂房地皮,他甚至都不敢出面去收,生怕动作太大,反倒先引来廉署的注意,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