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场次长正靠在电梯门外的墙边,表情复杂地注视着徐子游。
徐子游走过去,按下电梯按钮。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大场规久看着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会议室大门,半晌才挤出一句:“徐总,您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那些部长平时个个都是世嘉内部有头有脸的人物,谁走到哪里不是被下属恭恭敬敬喊一声部长。
结果今天被一个二十岁不到的香港年轻人,当着社长的面骂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不怕得罪人吗?”大场规久接着问。
“怕啊。”
徐子游答得顺口,却让大场规久愣了一下。
还没等大场消化掉这个回答,徐子游便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但我又不在世嘉领薪水。他们讨厌我,顶多以后见面不给我好脸色,又不会少我一分钱。既然无所吊谓,那我又何必委屈自己?”
大场规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世嘉与那些传统的日本巨头无异,内部盘根错节的资历、派系、层层压制的上下级关系,构建了一套森严的“隐形囚笼”。
多少人明明看清了决策的荒谬,却因为终身雇佣制的锁链、因为对职场评价体系的恐惧,只能将真话硬生生吞进肚子里,选择沉默苟安。
可徐子游不是世嘉的人,他骂完可以拍拍屁股就走。
而留下来收拾残局的,是他们这些拿着薪水、在世嘉屋檐下讨生活的人。
大场规久几乎可以预见,今天那些部门里不知要有多少倒霉蛋,因为部长们心头那口咽不下去的恶气,而平白挨上多少无妄之骂。
电梯的一声脆响,门扉滑开。
两人一前一后迈入轿厢,金属门缓缓合拢,大场规久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那个年轻轮廓,忽然问:“徐总,您真觉得这场仗,世嘉最后能赢吗?”
徐子游没有立刻回答。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过了几秒,他才说:“我不知道。”
大场规久下意识看向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在会议室里明明信誓旦旦,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怎么一出来就变了腔调?
徐子游语气很平静,“如果我说一定能赢,那就是骗你。”
大场规久听得心里一沉,刚才会议室里那股被点燃的热血,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
可徐子游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又怔住了。
“但世嘉继续按原来的路走,就一定赢不了。”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步出世嘉大楼的正门。
楼外已经入夜。
街边一辆大场次长提前喊好的出租车亮着空车灯,安静地停在路旁。
他快走两步,抢先一步为徐子游拉开了后座车门,一边斟酌着措辞:徐总,我已经帮您安排了新宿区那边的酒店,今晚先住下。明天等内部把会议纪要和初步方案梳理出来,特别是涉及科创的那部分,还需要您亲自确认........
不用。可徐子游看了一眼手表,直接问:“帮我问问,今晚还有回香港的航班吗?”
大场规久的手僵在半空,维持着拉门的姿势,神色愕然:这么急?中山社长那边刚刚才吩咐.......
见徐子游已经弯腰钻进后座,他只得硬着头皮改口,“徐总,您现在就要走?连夜出发?”
是的,今晚就飞香港。
“香港电子展还没结束。”徐子游开玩笑道,“我这个老板已经偷跑一天了,再不回去,苏经理会把我列入公司风险资产。”
大场规久没听明白“风险资产”是什么意思,但大概能猜出那位苏经理在科创内部的分量。
他立刻小跑回前台,语速飞快地吩咐道:联系航空公司,订今晚飞香港的机票!要商务舱!立刻!马上!
半小时后,出租车平稳地驶入机场高速。
早上才从香港飞到东京,再从机场直奔世嘉总部,徐子游这一天像被人硬生生拉长了几倍。
会议上不觉得累,现在一松下来,整个人才像被抽掉骨头。
大场规久亲自把他送到离境口,临别前,他朝徐子游深深鞠了一躬。
“徐总,今天辛苦了。”
徐子游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倦意,“真正辛苦的是你们,接下来的世嘉,有的忙了。”
大场规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徐子游拎着行李箱转身往里面走。
候机厅里人不多,徐子游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原本想闭目养神,结果刚坐下没多久,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平缓悠长。
“……最后一次提醒,前往香港的CXxxx次航班已进入最后登机阶段……”
广播里略带机械质感的女性嗓音响起第三遍时,他才在候机厅工作人员轻声的提醒下猛然惊醒。
飞机起飞不久,徐子游连餐盘里的那份晚餐都没动几口,就这么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一阵轻微的颠簸传来,徐子游才缓缓睁开双眼,飞机已经来到香港空域。
夜里的启德机场依然人来人往,周围到处是行李车轮子在地砖上滚出的细碎声响,远处有人用粤语喊亲戚名字,还有几个鬼佬旅客站在门口研究出租车路线。
徐子游坐小b开来的宝马从启德机场直接回了观塘,苏清妍在办公室等他。
没办法,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到的时候,展会已经提前闭展。
桌上摊着四天展会的汇总数据,其中海外订单总额突破两千万港元。
科创电子与联盟总算第一次在国际上打响了招牌。
鲲鹏系列虽然定价九百九十九港币,四天下来却也接了四百多只的订单,买家清一色是欧美高端外设经销商,他们对这款产品的审美与性能认同度极高。
飞燕系列被一家西德办公设备连锁品牌看中,当场签了意向书,首批两万只,属于稳定的长单。
有了这批订单的背书,维港科创联盟不仅熬过了最凶险的生存阵痛期,更是正式跳出了香港电子业长期以来那种低端代工、廉价贴牌的泥潭。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任人挑选的乙方,单凭内部消化的订单流,就能活得极度滋润。
“还没回去休息?”徐子游扫了一眼报表。
苏清妍从文件堆里抬头,没好气地白了徐子游一眼,“怎么休息,你去一趟东京,不可能没给我带来新活。”
自家老板她还不懂吗?哪次去外勤,不是带回来一堆业务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