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甚至都不知道这玩意应不应该称之为游戏。”
硬件部几个人听见佐藤秀树的质疑声，终于扬眉吐气起来，这话也算是说出了他们共同的心声。
从世嘉创立至今，刻在品牌骨血里的基因从来都是热血与爽感。
拳拳到肉的格斗、引擎轰鸣的竞速，那才是世嘉傲立街机市场的立足之本。
而眼前企划案上这个几乎纯文字交互、连跳跃键都没有的足球模拟游戏，凭什么成为MD的首发护航作品？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对世嘉品牌精神的一种背叛。
佐藤部长，你说得没错，这不是你们所理解的那种，但这正是我想要、欧洲市场想要的游戏。徐子游语气很平静，“市场是靠冷冰冰的数据说话，它感受不到太多你所谓的热血。你恐怕连欧洲市场的分析报告都没仔细看过吧......看你表情，我大概猜对了。那你一定不知道在欧洲销量最好的世嘉主机游戏是哪一款吧。
还是让我代远在英国的理查德先生告诉你答案吧，正是那款你们曾寄予厚望、用来对标马里奥，却在美日市场折戟后被放弃的游戏：《亚历克斯小子奇幻世界大冒险》。
讽刺的是，这个在你们眼中的失败之作，在欧洲的累计销量却接近主机本体的1:1配比。而那些你们认为主机玩家一定会喜欢的、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游戏，它们在欧洲的销量表现，和任天堂在那里的惨淡成绩不相上下。
更何况欧洲主机保有量加起来也不过50万套，这在日美连个水花都冒不出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在电脑上玩游戏。我们要想把他们从电脑平台拉向主机，那就需要一个让他们难以拒绝的游戏，足球就是最好的桥梁。
而这些，是你们在办公室吵再多天，也得不出的市场结论，因为你们骨子里的傲慢，根本不支持你们去主动了解欧洲市场、以及玩家们的需求。
无怪乎那个在你们眼中技术落后的任天堂，能一次又一次地击败你们。你们所谓的专业，在欧洲市场就是一场傲慢的笑话。
每次新主机失败后，任天堂技术落后就成了你们自我安慰、拒绝面对现实的遮羞布，仿佛下一次玩家就会因为你们开发出更强的主机而回心转意。
抱着这种心态去开发游戏，你们不失败，谁失败？”
徐子游这一通话，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在场每一位世嘉高管的脸上，把他们引以为傲的精英优越感抽得稀碎。
佐藤秀树等人的脸色惨白，却无人敢抬头与之对视。
中山隼雄坐在主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乐见其成，他甚至希望徐子游骂的更狠一点。
这段时间以来，任天堂用近乎垄断的第三方锁链政策，将几乎所有优质开发商死死绑在红白机上。
把世嘉逼得都快喘不过气来，面对逐渐被蚕食殆尽的市场份额，他是真的对这场主机战争感到绝望了。
作为社长，他是这艘巨舰的掌舵人，他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动摇，他甚至不能表露出任何软弱的迹象。
那种强撑着猛虎姿态、眼睁睁看着曾经的游戏帝国缓缓倾颓的无力感，几乎快要把他逼疯。
“说下去。”中山隼雄看向那些沉默的高管，最后重新锁定徐子游，“告诉我，告诉这些活在过去的白痴，你的这颗子弹，凭什么让大家相信，它不是又一场自取灭亡的赌博？”
“日本更火的运动是棒球，美国是橄榄球与篮球，但在欧洲，能够点燃各个国家灵魂的运动，只有足球。
它不靠明星撑起，它靠城市、阶级、世代经营的俱乐部与仇恨共同浇筑。可能对日美两国的人，有点难理解。
我知道，这对习惯了‘日式英雄叙事’或者‘美式个人主义’的诸位来说，确实有些难以理解。毕竟，你们眼中的玩家，要么是渴望成为拯救世界的孩子，要么是追求爽感的暴力狂。
但事实是，在欧洲，当一支球队赢球，整个国家会随之沸腾狂欢；当它输球，整片大陆会陷入集体的沉默。那是一种跨越了种族与语言的‘仇恨’与‘信仰’的共同体。
他们用足球凝聚灵魂，我们就用它，撕开欧洲电脑平台对主机的封锁，把世嘉的血，我的足球游戏理念，灌进他们的脉搏，与这些球迷共呼吸，游戏定成，MD定成。
你们一定会问，既然足球在欧洲有着如此庞大的群众基础，为什么至今没有一款现象级或者爆火的游戏出现？
答案很简单，因为这些游戏根本没有戳中欧洲球迷灵魂深处的G点，你游戏里全是虚拟的城市、虚构的球队，甚至连球员名字都是拼凑出来的垃圾，球迷们怎么会有代入感。
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无知，更是对他们文化尊严的亵渎！这就好比你让一个狂热的日本棒球迷去为一个中国村级球队摇旗呐喊，你们觉得这可能吗？
而我这款足球经理游戏不一样，它是一定程度上在复刻‘真实的足球世界’，拥有真实联赛、真实俱乐部与球员，甚至连球员的能力我们都严格按照现实中他真实水平来设定的。
当一个来自曼彻斯特的球迷打开游戏，他看到的不是毫无意义的一堆数据，而是他从小到大穿在身上的那件球衣，是他们家世代信仰的球队，是他这辈子爱过也恨过的真实俱乐部球员。
当那些现实中只能去酒馆发表自己对足球理解的死忠粉，在MD主机上通过战术博弈带领一支保级无望的家乡球队重回顶级联赛，甚至杀上欧洲之巅，亲手捧起一座冠军奖杯时，他们在游戏里会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不是来自肾上腺素的瞬间爆发，而是来自漫长的经营、缜密的规划，和最终亲手实现的成就感。
届时，他们对这台机器产生的情感依附，将远超其他游戏玩具。”
“数字化的现实……”中山隼雄站起身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徐君，原来这就是你用来洞穿欧洲市场的子弹。”
徐子游内心微微一动，其实还不是，球星卡与游戏的联动才是，那一套球星卡与游戏联动的周边商业模式，才是真正能把玩家钱包彻底掏空的“核弹”。
但那块利润太高太烫手，他怕世嘉会不理智，倒不是担心中山社长，只是他旗下这些牛鬼蛇神可不是什么善类，这会伤害双方的长久协作，所以他选择隐而不谈。
隐忍，是为了长久布局的必要代价。
中山隼雄缓缓坐回位子上，光在徐子游身上反复逡巡，眼神中交织着激赏与一丝遗憾。
在那双历经商海风浪的眼睛里，徐子游不仅仅是一个合作者，更像是一块未被雕琢的璞玉。
若非对方已是一家大型电子公司的掌舵人，他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收入世嘉麾下，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他深知，徐子游这颗子弹并非虚言，它真的有可能致命。
没准也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可能击败任天堂的机会。
“可以了，徐君。”中山隼雄收回目光，“你成功说服了世嘉。”
徐子游点点头表示明白，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玄机：中山社长并未说“说服了我”，而用了“说服了世嘉”。
徐子游心如明镜，这位世嘉掌舵人的决策可能远比他表现出的更加果决，或许在进入会议室前，甚至可能更早，在理查德见过他后，这位世嘉掌舵人就已经下定了欧日同步发售的战略决心。
他迟迟不给几天内部会议吵不出结果的高管们准信，正是在等一个能点燃世嘉内部这堆死灰的“引信”，他徐子游不幸成为了这个火柴。
因为理查德的传真写的很清楚，中山社长拒绝他的手段不对，很可能另有想法。
来不及细思个中玄机，中山隼雄忽然清了清嗓子，“诸位。我知道你们有人心中不服，觉得我独断专行，身为社长竟被外人三言两语就牵着鼻子走。更悲哀的是，你们可能觉得世嘉应该继续缩在日本的壳里，等着北美市场成熟，等着欧洲自己长出渠道，等着竞争对手替我们把坟墓选好。”
他的目光像刀一样扫过会议室里在座的每一位高管，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敢接话。
“可我，等不了了。”
那种被压抑多年的滚烫与不甘，一瞬间彻底喷薄而出。
“世嘉的家用机业务，从第一代的SG-1000到第二代的Mark III，再到第三代的SMS，被任天堂踩在脚底下整整六年！六年时间，我们迭代了三代主机，每一代发布前都在喊翻身，每一代最终都被摁回泥里，摔得粉碎！
在这场主机战争里，我们距离家用机王座已经越来越远，如果再不改变，我们就不再是那个能与巨人抗衡的世嘉，我们甚至都不配成为任天堂眼里值得一战的对手！”
他死死盯着那面世嘉的Logo，额角青筋暴起，那是对失败的极度厌恶，更是对王权的狂热渴望。
“世嘉早已无路可退，坐以待毙是死，背水一战也是死。既然横竖都是一死，诸位，若是还信得过我这个社长，那就陪我再冲这最后一次！”
他猛地一拍桌面，把大家的心绪收拢回来，”我正式以世嘉社长的名义宣布，MD主机欧日同步发售，即刻立项。散会之后，各部门把内部那些畏首畏尾的反对意见统统给我丢进垃圾桶。
从这一秒开始，你们脑子里只能有一个任务，不惜一切手段，把这个项目给我干成。世嘉的欧洲战争，已经打响！就从今天开始，从此刻开始，从你们开始！”
这一番话语如同火星坠入火药桶，刚才还因为畏难而战战兢兢的高管们，此刻只觉得胸腔里的血被一股蛮力硬生生点燃。
中山隼雄立于长桌之首，双眼炯炯有神，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又回到那个街机乱战的年代，他指挥若定的开始排兵布阵。
“小野寺，联系理查德和西德的代理商，三日之内，给我拿出一份详细的铺货方案。”
“是！社长！”小野寺猛地起身，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好像重新有了活力，再不见之前那副司马脸了。
“石川、佐藤，”中山隼雄转向硬件团队的方向，“从街机研发部抽调两名有过欧版改造经验的顶尖工程师，务必配合你们硬件组完成欧版MD制式的主板更迭。六月底前，给我一套具备量产条件的工程样机。”
石川雅美与佐藤秀树对视一眼，齐齐立定：“是！”
最后，他看向开发本部的石井洋儿，“石井，MD日本首发的卡带生产计划不能变。但如果徐君的足球经理游戏能在七月底之前通过技术审核，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我在八月的卡带排期里挤出至少十五万盘欧版专用卡带的产能。听明白了吗？”
石井洋儿胸口剧烈起伏，将那份沉甸甸的军令状压在心底：“明白！”
随着任务逐一下达，高管们宛如领命的军官，向中山隼雄沉重地鞠了一躬，随即步伐匆忙地鱼贯而出。
转瞬之间，空荡荡的会议室只剩下两人。
中山隼雄后仰靠在椅背上，那股压制全场的威慑力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的从容。
徐子游与他相视一笑，那是一个赌徒对另一个赌徒的无声认同。
徐子游很清楚，从踏进这间会议室的那一刻起，他便成了中山隼雄手中的刀，，一把用来镇压内部异见、团结手下和押宝欧洲的刀，但他甘之如饴，心甘情愿成为这把刀。
因为此时，大家有共同的利益诉求，但若是异时异地……谁是刀，谁是执刀人，犹未可知！
“社长这步棋走得太险，”徐子游玩味地笑了笑，“我还没细说那款游戏的细节，您就敢把整个欧洲战略的筹码压上去。”
中山隼雄没看他，只是仰起头盯着天花板，“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决心有多大，而我的决心在这里已经展现过了。”
徐子游起身整了整西装，微微欠身，就在他转身推开门，半个身子迈入走廊时，中山社长的声音从后面悠悠传来。
“徐君，这块市场很大，而我吃肉，向来不介意盟友跟着喝汤。你是世嘉的优质伙伴，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这份信任。”
那声音平静如常，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警告。
徐子游顿住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并未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跨入走廊的阴影中。
“社长放心，我这人做生意，最讲究的是共赢。”
电梯井旁的日光灯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才看清等在电梯门外的大场次长正靠在墙边，表情复杂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