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游目光只在郭永才那张堆满讨好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这种地方最忌讳的，就是把私人恩怨写在脸上。
耳边，吕明华照例低声替他介绍起那一圈人物，随手指向人群中央那位银发白人老头，说道：“那位是汇丰银行副大班，麦世昌。”
在香港，大班不仅是对洋行最高行政负责人的专属俗称，更是权柄的象征。
在最强盛时，汇丰大班甚至被坊间视为能与港督平起平坐的隐形总督。
徐子游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那位汇丰副大班麦世昌身材高大，正在和财政司翟克诚低声交谈。
周围簇着几位香港洋行大班和银行界巨擘，个个都压低了姿态，唯恐显得失礼。
如郭永才那类人，更是只能站在外缘陪着笑，连靠前一步都显得拘谨。
吕明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徐子游一个人听见，“麦世昌是正牌盎格鲁撒克逊血统，沙逊家族在汇丰董事局的长期代言人。香港坊间有句老话：铁打的大班，不变的麦家。这是香港真正只手遮天的人物，汇丰的一切核心决策都绕不开他。”
徐子游神色不变，心里却微微一沉。
麦世昌，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对方的儿子，正是撞死原身父母的肇事者。
雷sir把消息告诉他之后，徐子游就一直在暗中调查对方。
以麦家的权势和地位，以他如今的分量，想要替原身讨回公道，几乎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不急，他还年轻，时间站在他这边，以后有的是机会。
只是他内心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一个是将他家厂子一步步拖向败局的幕后推手，一个是害死原身父母的直接凶手，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搅到一起去的？
港督府的草坪上，夜幕渐深，成排的暖黄色地灯从花丛底部次第亮起。
远处，原本舒缓的铜管乐声开始变调，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感觉，暗示着酒会即将正式开始。
郭永才不知何时已从麦世昌的圈子里退了出来，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迅速收敛了那种在上位者面前的卑微，转而换上一副更加圆滑、谄媚的笑容，如鱼得水般挤进了另一群同样体面的人物中间。
那种变脸的娴熟，让徐子游看得心头一阵冷笑。
吕明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顺着徐子游刚才的视线看了一眼郭经理。
他没急着开口，只是不着痕迹地端着香槟，步履平稳地引导着徐子游绕过了一小片修剪成精巧半圆状的花圃。
直到两人行至一处光线稍暗、且避开了周遭窃窃私语的角落，吕明华才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是闲聊般问道：“认识？”
“旧识。”
徐子游不愿多说，吕明华自然没有追问，在这种场合，旧识两个字往往已经够用了。
有些陈年旧账，未必是能在酒会上摊开说的，但一旦提了，就足以让旁观者心领神会。
他远远看了郭永才一眼，眉头稍稍皱起，“那位郭经理，我算不上熟识，但大概知道一点。股灾后不久，他跟着麦世昌在几场顶级的私人酒会上露过面。当时圈里就有内幕消息传出，说这人是走了狗屎运，恰好在车祸里救下了麦世昌的独子，这才平步青云。”
车祸、麦世昌的儿子、股灾，这一切终于能连起来了。
真相如同一张细密的蛛网，在他脑海中瞬间收拢。
徐子游看着不远处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来是救命恩人。”
这样看来，那场夺走原身父母生命的意外根本不是巧合，郭永才大概率对车动了手脚。
他原本或许只是阴毒地尾随，想确认原身父母是否出事，才开车跟着，却意外撞见了麦世昌的儿子也在那场事故中……
真是荒谬至极，原身父母的生命，竟然成了郭永才攀附权贵、通往顶层的阶梯。
看来为了不让自己冲动，雷sir当时对自己隐瞒了不少事情，他不相信警察的事故调查会一点线索都发现不了。
想到这里，徐子游眼底的冷意反倒退去了。
他没有再去看郭永才，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夜色下的花园。
既然真相已经拼凑完整，那就没必要再让复仇的情绪乱了方寸。
“他现在在和记？”徐子游问。
“对。”吕明华轻轻颔首，“麦世昌亲自安排的，职位不算低。更有意思的是，他入职没多久，和记就从汇丰拿到了大笔利息极低，账面上走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商业合规，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利益交换的筹码。靠着这几笔钱，和记动作极快，一口气吃下了好几块肥地。”
徐子游笑了笑，“我家以前这位郭经理，还真是左右逢源啊。”
他顿时想起之前报纸上看到的，李嘉诚旗下企业拿下九龙茶果岭及鸭脷洲油库两块地，原来那场车祸还影响到这了。
就在这时，铜管乐骤然转为激昂，草坪靠近门厅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几名礼仪侍从迅速调整站位，原本三三两两交谈的宾客也不自觉地迅速安静了下来。
港督卫奕信爵士携夫人自宴会厅拾阶而下，踏入这片星光与酒香交织的草坪。
宾客们如水波般自然向两侧退让，留出一条不宽不窄的通道。
爵士夫妇缓步走向草坪中央的临时讲台，笑容温和地向两旁众人致意。
港督卫奕信开始酒会的致辞，布政司霍德、财政司翟克诚、工商司麦高乐、律政司唐明治等港府高层站在港督身后的位置，神情肃穆地充当背景板。
卫奕信的致辞并不长，讲的内容也是老调重弹。
无非是香港在复杂国际环境下仍需保持信心，工商界要继续发挥活力，港府将一如既往地支持创新、教育与制造业转型。
末了，他用那标志性的英式幽默鼓励众人：香港的未来，永远属于有胆识、有能力的人。
可徐子游能听得出来，卫奕信这番官方话背后信心也不足，谈及未来总有种更深层的隐忧。
九七越来越近，人心浮动，这是一枚悬在所有港府高层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